“又不是我亲自去厨房炒菜。”她笑了一下,“不过是唤人多添一碗水,多放一把菜而已。”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收敛了一些:“再说,上一次,多亏你相助。若只靠一句多谢,总是不够。”
他被这句话说得心里一跳。
上一次过於仓促,他不是爱閒逛之人,急著回去復命。
这位千金到还记著自己。
“都是在下分內之事。”
他拙於言辞,只会把话往规矩里引,“娄小姐如此,反叫贺六浑受之有愧。” “愧什么?”
她抬眼看他,“贺六浑,你可知,我们並非第二次见?”
这一句,倒是令贺六浑既恍然大悟,又有点摸不著头脑。
“如此便能解释,为何娄小姐,当初在平城就已经知道在下名字。”
他本能地想把汤菜盘子接过来,又忽然想起什么:“娄小姐怎到外头来?夜里风冷,还是让侍女送来便是。”
娄昭君微微侧身,避开门口的风,眼神在他身上略略打量了一圈,“你比当时城上戍守之时,晒黑了些。”
贺六浑恍然,难怪,想必是自己当日戍守之时,犯了什么错,这才被这位军府千金记著。
他连忙拱手请罪:
“怀朔风沙大,在下戍守少有偷懒耍滑,被小姐看见,也许是当日未曾休息好。小姐想必是替家中视察军情,在下如有过失,还请小姐明示。”
娄昭君听了这话,噗嗤一笑。
声音清脆,宛若铃鐺。
那婢女也呵呵笑了起来。
“我一弱女子,怎谈视察军情,贺六浑,你好无趣。”
这话里带了些揶揄,他却听不出玩笑味,只老实点头:“贺六浑乃蠢笨之人。”
“但你的眼睛很清澈。”
她仿佛隨口接了一句,又很快把话题扯开,“对了,我听说你这一趟,是专去平城交割军文?”
“是。”
“那可有见到几位主事的官员?他们对六镇如今的粮铁马匹,可有半句掛在嘴上?”
她这一问,问得比不少出征的武將还要准確。不是问这路途辛不辛苦,而是直接问粮铁马匹这些军事机要。
贺六浑下意识挺了挺背:“军府里,帐还是老样子。问就是按制支给,写在纸上倒是挺好看。”
“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心里话吐出来,“实际上今年马料又砍了一成,老弱兵能不能补全,得看各堡各镇自己的路子了。”
娄昭君听完,沉默了一瞬。
“果然如此。”
她轻声道,“洛阳詔书上,说的是减绢布之税,以苏黎庶,却从不提六镇军户之事,还是觉得鲜卑旧地,就足够忠诚么?。”
这番话若从桓琰嘴里说出来,一点不奇怪。
从她这样一位应当只管绣花抚琴的官家女儿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有些奇怪。
“娄小姐也关心这些?”
贺六浑忍不住问。
“为何不关心?你不是说,我替家中视察军情吗?”
娄昭君捂嘴笑了起来。
贺六浑低头,不敢应声。
娄昭君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块磨得发白的皮甲,停了停,“六镇是靠你们这些边镇军户顶出来的,若没了你们,没了六镇,那些在洛阳体面的那些人物,也不过是迟早要掛在牌位上的名字。”
贺六浑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不知该怎么答,只能憋出一句:
“六镇將士皆会尽力。”
“你如今是函使,虽与戍卒不同责,但戍卒如髮肤,函使如脉血,若是天下皆是贺六浑这般的男子,早便天下大同了。”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目光里那点锐利也收了几分,只留下清亮:
“好好活著,別轻易往刀上去凑,这是我的希冀对你。”
这句话落下来,贺六浑心里忽然咚地一声响。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把愿他活著,当作一件值得郑重交代的事。
他竟没能像往常那样,简单去应一句,而是抬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除了惯常的敬意,忽然多了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火星轻轻点了一下。
“娄小姐请回屋罢。”
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外头凉。”
“好。”
娄昭君冲他点点头,退后半步:
“那你记得趁热把汤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