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天色正好,洛水新涨,河面被阳光一照,像一整幅铺开的碎银。两岸柳条才抽出几寸嫩绿,枝影垂到水面,被行舟轻轻一拂,抹成一道道晕开的墨线。
上游是城北来的澄流,绕过洛阳城脚,再往东去,终归黄河,正所谓东南流注於洛。
只是此时此刻,风平浪静,看不见半点奔腾气象。
学宫这边临水的小埠上,早有几只窄舫相併而系,船身漆成乌黑,舱中铺著厚毡。
船头掛著一面小小旗帜,写著“经船”二字,旗角被风挑得笔直。
今日午后,经堂讲毕,经学博士刘燮命人收了经卷,而后竟兴致大起,唤眾学子於洛水泛舟。
眾人正於舟上神游,刘燮忽然开口道:
“入学已旬日有余,纸上文章各有呈阅,却未见谁当面成章。今朝春风拂来,我等於洛水泛舟,风日清和,各人记所见所感,作诗作赋皆可,为此景助兴可否?”
话未说完,短时间竟无人起身。
大家都是刚入学不久,对彼此也不太熟悉,贸然作诗,若是作的好了,那便无事。若是作得不好,恐怕会成笑柄。
因此即便有才如崔彦珍、元爽,也只是静静观望,並未作声。
刘燮对於这种反应並不惊讶,也不恼怒,只是捻须笑道:
“此情此景,我便先作一首。”
说罢,他沉思片刻,继而吟道:
“ 洛水春波阔,伊闕晓烟微。高城连紫陌,远寺出金扉共看春风里,流年与水齐。”
“好诗!刘师真乃文豪也!”
舟上早有好事者喝彩,皆是称好之声。
这些称好之声,倒不是奉承,事实上这首诗写得並不差,可以说是中上之作,如果硬说有不足,那便是少了些感悟。即便如此,已经足以让这些学子惊讶讚嘆了。
“学生来作一首。”
眾人抬眼看去,此人乃是滎阳郑氏一旁支,名唤郑嵩的。在学宫不显山不露水,也不常与人走动,因此无人知晓其才气几分。
只见他亦沉思片刻,隨后也开口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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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春风起,城阴带柳条。远寺闻钟度,轻舟载客摇。行人看岸绿,市井认朱桥。欲问前朝事,青山对暮潮。”
这诗倒是比不上刘燮所作,但也算得上乘,尤其是最后那句青山对暮潮,似乎就是把洛水摆在眾人眼前摊开一般。
刘燮微微頷首,称讚道:
“不愧是滎阳郑氏,才华横溢,不错。”
“学生有一首!”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出声的那少年生得眉目光丽,衣冠华整,正是清河崔氏旁支崔彦珍。他拱手一笑,也不待刘燮示意,便开口说道:
“献丑了。”
隨即,他负手而立,缓缓吟道:
“洛水春光满,晴波照逵尘。宫楼当远色,市井动游人。残柳垂桥影,新荷出水鳞。谁知舟上客,多是世家身。”
眾人譁然,此诗一出,倒显得郑嵩那首佳作失去了光彩,尤其是最后一句,写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同游,真是瀟洒快意之事。
也有人听著不太顺耳比如说桓琰。 他听得明白,这诗里的最后一句,便是冲他而来,若说在场眾人,谁不是世家子弟,就连贾思勰,其父也是在晋阳做官的,家中更是良田无数,算不得寒门。
贾思勰看了眼桓琰,后者此时並未露出什么表情。
刘燮微微点头,心中对这崔彦珍颇为欣赏,其辞章华丽,语若连珠,显然才气非凡,再加上他出身清河崔氏,倒也有些討好之意,於是便开口道:
“清河崔氏,不愧为天下名门,诗词之间颇有些格局,好诗,可抄录一份赠我否?”
崔彦珍对刘燮这番夸讚颇为受用,当下作了一揖,笑道:
“拙作不敢称佳,学生下舟之后,必於洛水河畔抄录一份,赠与刘师。”
刘燮含笑頷首,对这个回答甚感满意,当下便扭过头去,视线缓缓扫过眾人,说道:
“可还有人愿作一首?”
崔彦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心中生起了一个念头,於是搭话道:
“博士,那篇怀朔序,想必您听说过,传得天下皆知。桓琰自北地而来,既然会作怀朔之文,今日何不请他再作一篇洛水赋,好教我等开开眼界?”
堂中顿时一静,眾人开始起鬨。
刘燮闻言,也是好奇,那怀朔序他甚是喜欢,甚至还手抄了一篇,每每忙完公务,便要將其拿出,好好品读一番,此刻听说那写文之人亦在船上,心中甚是惊喜,连忙问道:“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