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昌四年六月,洛阳宫城。
清河王元懌从內殿出来时,手里捏著一卷急报,指节发白。那封文书自冀州飞马送来,封皮上沾著血与泥。
“冀州沙门法庆聚眾反,杀阜城令,自称大乘!”
殿中灯火白日不熄。
新帝坐在高阶之上,年纪尚小,绣著云龙的衣襟垂到膝上,显得越发单薄。他的旁侧,一张矮榻安得极近,是胡太妃的位置。
此时她著素色宫衣,头上簪著一枝金莲花,指尖还缠著一串佛珠。
崔光、於忠、元雍等人皆列於殿下,不敢多言。
“沙门法庆既为妖僧,说勃海人李归伯,合家从之,招率乡人,推为主。”
读札的黄门侍郎声音乾涩,念到那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为十住菩萨时,殿中一阵低低的抽气。
小帝的手微微一抖,胡太妃伸手按了按他的袖口,那串佛珠也隨之轻响。
“冀州也乱了。”
任城王元澄低声道。
四月,那岛夷浮山堰筑成,便叫朝中惊忧了几日,幸好不久便自溃,虚惊一场。前些日子那仇池国旧地氐人又乱,梁州刺史薛怀吉、南秦州刺史崔遏好不容易才把局面稳住,如今这冀州,怎地又烧起火来了。
“法庆是和尚?”小帝抬眼
元懌躬身,“自称大乘,实乃邪佛。”
说到邪佛二字,他微微顿了一顿,眼角余光掠过胡太妃。后者面色如常,並没有什么崇佛养患的愧疚之意,只是指间的佛珠转得稍快了一些。
她缓缓开口:“冀州偏远,民多饥寒,此等妖人趁虚蛊惑,倒也不难想见。只是佛法本善,一二狂僧,倒不足累及天下僧尼。”
“皇太妃言之有理,”此时已升任尚书令的於忠于思贤,上前一步行礼说道,“臣以为,当先詔冀州刺史萧宝夤,严加捕討此贼。且当日中领军上书,奏请上敕州县核实寺户,凡僧尼不守清规、聚眾私讲者,悉以违法论,不失为良策,可命其重奏。”
须知这位於大人,虽专横跋扈了些,但对时局看得还算清楚。
“萧宝夤是否堪当此任?”
清河王懌出声,“冀州之事,他若压不住呢?”
他並未提及元遥,须知此时提起那封奏书,只会让太妃难堪,到时候谁都不会好看,也只有於忠这救命之臣敢言。
一时殿內静了一静。
谁都知道,冀州之地胡汉杂处,豪强林立,常为乱源。朝廷设刺史,本就如悬一枚石锁在乾枯的屋樑上,若压得住还好,但一鬆动,满梁灰都要落下来。
而那萧宝夤,因萧衍叛齐,年方十六便北逃而来,南征之时倒有些建树,只是八年前在钟离那场惨败,倒是让人对其能力打了个大大的问號。
胡太妃轻轻咳了一声,也並未立即回答,而是再问:“诸卿可还有其他可奏?”
这便是她的法子,自己拿不定主意,便多问些,虽然不好,却也比专断强些。
中书令李平上前一步:“臣以为,不必张扬。此辈不过乡里小贼,假佛之名,实是贪掠,若一味忙乱,反示朝廷无措。不如先下敕书,令宝夤调兵,会同郡县,先护诸官仓与交通要道。待其锋芒初露,再擒贼魁,足矣。” 话音刚落,右侧便有一人冷冷道:“尚书令是担心军费,还是担心惊了天下僧俗?”
发言者是高阳王、太师元雍,他性情烈,此时说话也並不绕圈,“若只是小贼,何以一日间屠郡焚寺?清河王读的奏报,屠灭寺舍,焚烧经像。此等妄为,若不严以对待,反而轻敌冒进,便是错上加错。”
“高阳王此言未免过重了些。”胡太妃扶额,颇为无奈,只得压著嗓音,说了句,“天下佛门千百,岂能因冀州狂僧不过一二,眼下不过乱党作祟,何须如此?”
崔光见气氛紧绷,连忙出声:“臣以为,还是先定此事之名分。”
他抬头看向帝床:“陛下,此事若称贼,不过地方盗乱,若称妖,则涉天下佛门。臣以为,不如称作妖幻,归之於邪术妖言,而非佛法。如此既可以安定佛门,又便於旁搜余党。”
“妖幻”
小帝轻声復了一遍,仿佛在体会这两个字的分量。
胡太妃的指尖顿了一顿,终究没有反对她知道崔光一向持重,当日若不是他几位重臣出手相救,恐怕自己早就死在了高后手中。先帝崩那日,那广平王元怀,竟持刀带甲来太极殿,说要哭悼先帝,也幸得崔侍中以光武帝崩,赵熹扶王下殿之典故来劝,这才让其退去。
因此在朝內重臣中,崔光虽不是她最喜欢的,却是她最能信任的。这番话也在给她留一线。把冀州之乱与正统佛教剥离开来,才不至於伤及她苦心经营的护佛建寺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