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自东南来,绕著阜城北折一弯,秋水方涨,河面宽阔如带,水色浑黄。
南岸插满白幡,营垒连云,那是法庆大乘军的大营。
北岸则是一排排新筑的鹿角、壕堑与营棚,魏军与世家私兵杂居其间,旌旗猎猎,透出一股压抑的沉默。
这是桓琰第一次在平野上,正面望见十五万之眾的敌营。
延昌四年九月初,征北军一路北上,再折东,收復武邑、阜城、武强诸地,冀州南北的交通才算勉强贯通。
然而真正的敌人,悄无声息已至。
法庆自渤海出,一路收拢残部,又合当地所驱之新佛兵,號称十五万,依水结营,扼守交河县以南要衝。
於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场漳水对峙。
黄昏时分,南岸魏营中,炊烟与河雾交织,远远望去,像一道灰幕。
桓琰站在营坡上,眯眼望向对岸。
南岸的营火成片,白幡连缀,看不出尽头。偶尔有號角声从水面上传来,甚是荒凉。
“那便是十五万?”
他低声自语。
旁边的校尉冷笑:“能打的有几成,谁知道。多半还是些乡兵、僧眾,被一口气赶来的。”
“十五万也好,五万也罢。”
另一名跟隨崔长史参加过煮枣之战的老卒,此时却忍不住缩了缩肩,“这一线打起来,总比在煮枣城那种小地方被围著砍要更嚇人。你看那旗,白茫茫一片,看都看不过来。”
“怕什么?”
一位什长吐了口唾沫,“信都城下那一战,那些贼兵药劲过去,不成了被我们追著砍吗。”
嘴上虽如此说,但大家心里,还是难以平静。
那一仗,並不好打。
当时贼兵只有五万人。
现在可是十五万。
这就是那些將军口中常说的
人心未定。
从信都到此,不过十数日。征北军一路收復诸城,名义上是节节告捷,然而沿途所见,不是尸堆血泊,便是荒田破寺。士卒们白日强打精神,夜里却难免做梦惊醒。
如今再面对一线连营、漫山白幡,自然不可能毫无压力。
夜色渐深,中军大帐里灯火透亮。
元遥披著战袍,坐在案后,盔甲放在身侧,案上铺著漳水一带的地形图。
帐內人齐整而静:
萧宝夤坐在右列,容光焕发,比起在信都倒真是换了副样子,显然给他的信心打出来了,此时坐在那里,温润如玉,倒真有些世家儒將之懿范。
张虬、李虔、韦弼等人,各则按军阶列席。
桓琰照例“蒙恩”坐在靠后的一张小案旁,手执笔,记录每一句话。
“诸公。”
元遥目光从每张脸上缓缓掠过,开口却极平静:“漳水对峙,已是第三日。”
“第一日,我军列营未固,敌不来试,第二日,我军出列挑战,贼营中只放出几队弓弩小试锋芒,又退回去。今日,我令斥候试探其堤防,不过略有交锋。”
“看似无事,实则凶险”
他伸手在图上划了一道:“若再拖上去,贼眾使的是药勇,我军熬的是血胆。久对之下,人心必有疲惫。”
“信都一战,诸君皆亲歷。”
元遥声音忽然微微一低:“煮枣之败,军中谈之色变,若非萧刺史咬牙死守信都,恐怕连此城也难保。”
“如今冀州诸郡之兵、多半是临时募来的乡勇,又有豪右私兵,號令未必如一。人心既杂,再加这几日的对峙不战,空空看著对岸那白幡如云”
他顿了一顿,忽然抬头,语气变得锋利:“坦白说一句。”
“我军,军心不稳,士气不盛。”
帐內一阵微妙的窒息。
被点到病根,总归不是好受的。
萧宝夤咳了一声,苦笑道:“都督所言,宝夤不否。州兵、私兵掺在一处,的確难以调度,可这也非是一日两日就能解决的。
封隆之亦抱拳:“隆之此番部下,多是冀州本地勇士,家室皆在左右。对岸十五万白旗,他们未必怕死,只是心中多少会有些杂念。”
他说得直白,却也正点在那一丝犹豫上。
“怕死不算罪。”
元遥忽然笑了一声。
“我也怕死。”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抽出一段话来:“我曾梦见一位老將,他的墓志铭上说。”
“寇旅既强,人无斗志,躬擐甲冑,一鼓而摧,勇夺三军,气振尪固。”
听得这几句话,桓琰心头一震。
这几句话,分明就是这位元都督的墓志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