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城闕尚未入目,远处嵩山便已显出崢嶸。
自瀛冀之境南返,征北军旗渐稀,輜重亦减,唯尘土愈厚。
这日午后,军行至河阳近地,前锋回报:“再行两日,可望洛水。”
军中便悄悄有了鬆气之意。
军士们用舌头舔著乾裂的嘴唇,幻想著四通市里那碗热羊汤,以及班师之后的赏赐。
此前的抑鬱倒是被一扫而空。
桓琰却不太说话。
“桓先生。”
有人自旁边轻声唤了一句。
他回头,看见高敖曹策马缓缓靠近。
“敖曹。”
桓琰勒住马,略一拱手,只称其字,显得亲近。
“此番北征,还要多仗敖曹奋战。”
“桓先生客气啦。”
高敖曹摆摆手,“桓先生,我第一次去洛阳,到时候能不能去四门学看看,那些读书人,平时是怎么读经书的。”
“自然可以,只是在京中,不知敖曹住哪?”
“我有一处別院,地方宽敞,此次进京,多半是要调任冀州,那別院空著也是空著,你可住那里去。”
元遥策马而来,对二人说道。
桓琰、高敖曹拱手。
“多谢元都督。”
元遥只笑道。
“让敖曹陪著你桓琰,倒也不吃亏,高次同打得好算盘,竟把我最看好的两人,都捆在了自己船上。
高敖曹听不懂,只是挠头。
桓琰笑而不语。
元遥策马向前。
前方尘灰稍散,可以远远看见河阳的一角。
高敖曹开口:“桓先生,是不是快进洛阳了。”
“是。”
“待朝廷封功,桓先生名下,便要添上一笔从征有劳了。”
高敖曹笑道。
桓琰望著前方渐渐明朗的天边,笑道:“敖曹何尝不是,到时候封个小將军噹噹。”
“到时候,也是名留史册了。”
高敖曹听到史册二字,似乎略有烦躁,冷哼了一声。
“史册,史册,桓先生,你们读书人嘴里,怎么就爱提这个。”
“我只是个粗人,只喜欢打仗,不想留那什么狗屁史册。”
沉默了一阵,他忽然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道:“桓先生,我不想做什么狗屁朝廷官。”
他这话开门见山,倒叫桓琰怔了一瞬。
“敖曹此言”
高敖曹望著远处天光,缓缓说道,“朝廷官,要与那些大臣打交道,太累了,我只想好好练武,不想当他们的枪,他们会骗我。”
他说到这里,侧头看了桓琰一眼,目光极为坦率:“桓先生不一样。
“我看得出,桓先生心里,有百姓,有天下,不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桓先生不会骗我。”
桓琰被他这话说的心里一颤,竟有些莫名的心虚:“敖曹我也拗不过天下。”
“我不过一个暂领虚职的记室参军事,將来能不能考个实官都难说。”
“心里有百姓,有天下,又能怎样?”
“那谷楷一纸密詔,我便动不得分毫。”
“你若跟著我,只能受苦受气,你也愿意?”
高敖曹露出个憨憨的笑:“有我护著桓先生,以后谁敢害桓先生,我就杀谁。”
桓琰望著他那双清亮的眼,忽然想起漳水边那一瞬。
军旗坠时,是这少年一把扯住他,为他杀出一片血海。
“好。”
他笑了笑,只说了这一句。
入洛之前,风向已变。 征北军的捷报早由快马送至京城。
等大军行到偃师附近,已有太常礼官先一步赶来。
“都督元公有力,胡太后圣明。”
类似的话,在各类文书里已经提前写好,只等人到,便把印盖上去。
数月未归,洛阳城暗潮翻涌。
於忠。
曾经那个在宣武帝病榻旁扶持太子,被崔光视为可以共事的领军將军——
几个月间已成了权倾朝野的一人之下。
高肇已死,高后出家为尼。
世宗崩,新帝六岁登基。
宗室与百官,斗得越来越狠。
郭祚、裴植。
二人联合高阳王,奏贬於忠。
消息却先漏到於忠耳中。
一纸莫须有之罪——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