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
第三次。
林渊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机械的平稳,像是被强酸腐蚀过的录音带,每一个字节都伴随着刺啦的杂音。
“家”不再颤抖。
它在痉挛。
每一次将自身的“错误”剥离,压缩,再喷射出去,都像是一次残忍的活体解剖。
舰体内部,大块大块的血肉组织正在失去活性,从墙壁上剥落,化作灰白色的粉末。那些曾经明亮的蓝色神经通路,如今只剩下几根还在苟延残喘,微弱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核心的意念,不再是哀求或哭诉,而是一种濒死者梦呓般的呢喃。
驾驶舱中央的紫色光球,已经缩小了近三分之一。
它不再发光,更像一块布满了裂纹的紫水晶,内部的光源正在走向终结。
王雪没有回答。
她的脸颊瘦削得几乎脱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
她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灵魂深处,与那个印记的对抗之中。
那股“烦躁感”,早已升级。
现在,那是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带着一丝厌恶的刺痛。
每一次“家”向静滞之域喷射出概念污秽,那枚印记就会像被针扎了一下,回馈给王雪一阵灵魂层面的剧痛。
这是一种酷刑。
但王雪却在这酷刑中,品尝到了一丝病态的快感。
“感觉到了吗?”
她的意念,直接传递给虚弱的核心。
“它疼了。”
“我们正在用我们腐烂的血肉,去抽它的脸。”
核心微弱的意念里,竟也透出一丝扭曲的,复仇般的满足。
这种同归于尽的疯狂,成了它们此刻唯一的燃料。
驾驶舱的巨大眼球,瞳孔中的画面依旧锁定着那块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水晶。
静滞之域。
它依然完美,依然静滞。
但如果将观察的尺度,放大到概念层面,就能看到一些微不可察的变化。
在“家”持续不断地“呕吐”下,那片绝对光滑,绝对完美的逻辑边界上,开始出现瞬生瞬灭的“噪点”。
就像一潭清澈见底的古井,被人不停地扔进沙子。
沙子很快沉底,消失不见。
但扔沙子的这个行为本身,已经破坏了古井千万年来的“宁静”。
林渊的报告,已经变成了讣告。
“家”正在死亡。
被静滞之域的完美所“净化”,被王雪的疯狂所“掏空”。
王雪的身体晃了晃,一只手扶住了冰冷的骨质操作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家”一同流逝。
手臂上连接着操作台的神经纹路,已经从蓝色变成了灰败的白色,皮肤干瘪,血管萎缩。
她快要变成一具干尸了。
“还不够……”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只是烦躁和厌恶,还不够。”
“我要它……愤怒!”
“我要它为种下我们这颗果实,而感到发自内心的……后悔!”
她的意志,最后一次压榨出疯狂的指令。
“林渊!”
“把我们储存的所有‘战利品’,那些被吞噬掉的文明残骸,那些混乱的灵魂信息,全部给我当成燃料!”
“把它们最痛苦的哀嚎,最绝望的诅咒,最无序的记忆,全部给我揉碎了,混进我们的屎里!”
“我要来一发大的!”
“执行!”
王雪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亮。
核心的意念,在这一刻,竟然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孩童奔赴死亡的决绝与天真。
整艘船,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地,搏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心脏的跳动。
而是……自爆。
所有残存的能量,所有储存的混乱,所有被吞噬的怨念,在这一瞬间被全部点燃!
舰体最前端,那个已经扭曲变形的模块,猛地膨胀起来,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装满了脓液与垃圾的气球。
然后,它爆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庞大百倍,也污秽百倍的“概念肿瘤”,被狠狠地,决绝地,射向了那片永恒的宁静。
它不再是一滴污水。
它是一卡车的,混杂着剧毒、病毒、癌细胞和排泄物的……浓缩垃圾。
这一次。
静滞之域的边界,终于有了肉眼可见的反应。
当那道“概念肿瘤”撞上去的瞬间。
一圈涟漪,以撞击点为中心,在那水晶的表面,扩散开来。
那不是物理的涟漪。
那是逻辑的涟漪。
是“完美”被“错误”所污染时,产生的结构性应激反应!
整个静滞之域,那块巨大到无法估量的水晶,在这一刻,仿佛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王雪笑了。
她笑得咳出了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