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耶律秃花注意到了丁鸿渐。
毕竟丁鸿渐一身袍子实在是太整洁华贵了,他甚至在金国都没看到过。
“这位是哪边的?”耶律秃花疑惑的看向镇海。
镇海说道:“一个迷路的医者,已经没有部落了。带到铁木真汗面前,让他辨认一下吧。”
因为铁木真刚刚经历大败,身边的亲人走散了不少,连弟弟都失散了。所以现在并不能确定丁鸿渐的身份,丁鸿渐自己说的话,他们也不信。
所以干脆带过去看看。不是敌人就留下,是敌人就杀掉。
如果真的和铁木真汗有关系,那就更好了。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丁鸿渐的皮肤实在不象是草原上的汉子。
随后丁鸿渐就被看管起来,只允许在一个简易的窝棚里,不准走动。只给了一些胡列补达作为晚上的吃食。胡列补达就是炒米,口感干硬粗粝,难吃的要死。
夜晚,丁鸿渐躺在草地上,连枕头都没有。景区,表演,篝火晚会恍如隔世,那个世界仿佛已经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越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而眼前这个散发着血腥与冷酷的世界,正向他张开冰冷的怀抱。
当务之急,先活下去!
晨光刺破东方的地平线,将草原上浓重的露水染成一片冰冷的金红。
丁鸿渐被粗暴的推醒,塞给他一块硬得象石头、带着浓重奶腥和焦糊味的干酪,便催促上马。
这一切都是无声的,所有人各忙各的事情,一切有条不紊。丁鸿渐孤零零的站在马前,等待所有人都准备好。
不敢跑,虽然没有看守,但丁鸿渐知道自己跑不了。
队伍再次启程。镇海与耶律秃花并骑在前,低声交谈,内容随风飘来些许碎片,多是关于铁木真眼下的处境、克烈部的动向,以及金国边境的守备。
耶律秃花的兄长耶律阿海则是在最前面,带领着所有人前进。
丁鸿渐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沉默而警剔的骑兵。他努力消化着嘴里粗糙的食物,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被这片完全陌生的天地吸引。
草海无边无际,天空高远得让人心悸,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只有最原始的生灵气息。风中草的涩味、远处野兽隐约的嚎叫、马蹄惊起飞鸟的扑棱声。
极少的,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破损勒勒车辕,或是焦黑的、小范围的草皮。
将近午时,前方出现了零星的游骑哨探。与耶律阿海队伍中的骑兵相比,这些哨探更加狼狈,皮袍破损处露出草草包扎的伤口,坐骑也显瘦削,但眼神里的凶悍与警剔如出一辙。
双方用短促的呼哨和手势交换信息,耶律阿海的队伍被允许继续向前。
又行了一段,地势微微起伏。当丁鸿渐跟着队伍翻过一道低矮的草坡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坡下是一片背风的开阔地,紧邻着一条蜿蜒的浅溪。营地就在那里,但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片大型的、匆忙的露宿地。
没有几顶象样的帐篷,大多是胡乱用木杆和破毡毯支起的窝棚,更多人就直接裹着皮袍蜷缩在草丛里。人马比预想的多,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寂,混杂着伤患处飘来的淡淡腐臭,未熄尽的柴烟味,共同凝成了每个人脸上抹不去的疲惫。
这种场景丁鸿渐没见过。几千人散布着,或躺或坐,修补武器,照料马匹,动作都透着一股麻木。
此时全部下马,耶律阿海、耶律秃花和镇海,带着十几个心腹,还有等待被鉴别的丁鸿渐,一路步行。
就在这片压抑的坡地下方,一小群人聚集在溪边一块稍高的土丘上。内核处的那个人,背对着丁鸿渐来的方向,正在对围拢在丘下的数十名头领模样的人说话。
丁鸿渐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宽阔而并未被击垮的背影,穿着与周围人无异的旧皮袍,头发结辫,有些蓬乱。但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竟清淅的传了过来。
那不是嘶吼,甚至不算高昂,而是一种沙哑而沉厚的嗓音,像被风沙磨砺过的岩石相互撞击,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重量。
“和克烈部的联盟,就此结束。从此以后,我们就没有盟友了。”
“克烈部的刀,砍断了我们的营盘,但没有砍断长生天赐予我们的脊梁。”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失败,甚至我无法保证,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失败。但往后的路,靠我们自己走下去,也好。”
“我们下一个打击的目标,就是克烈部。不过,现在还需要暂时的忍耐。现在我们的人并不多,二弟哈撒尔也不见了,我们没有能力马上消灭王罕。”
他忽地转过身,目光如水,扫过丘下每一张或沮丧、或茫然、或犹存愤恨的脸。
丁鸿渐终于看到了他的面容,并非想象中天神般的威武,颧骨高耸,风霜刻下的纹路深如沟壑,嘴唇因干裂而泛白,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又黑又亮,没有草原风霜后的麻木,反倒象是有两簇永不熄灭的火在里面燃烧。
也许,这里面有丁鸿渐的内心加成,毕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