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短时间内从零开始创立文本,就必须有一个参考。
蒙古文参考了回鹘文本,也就是维吾尔文。但回鹘文本本身是为记录回鹘语设计的,其字母系统和语法规则套用到蒙古语上,存在天然的捍格。
所以回鹘式蒙古文创立之初,也不过是一种从上而下,为蒙古精英阶层服务的文本。想要推广下去,还需要更久的时间。
既然这样,那丁鸿渐为什么不试试,创立一套更简单,又截然不同的东西呢?
丁鸿渐有自知之明,他没有创立文本的能力。但是不代表他没有办法,因为他还掌握着一种,在这个时代只有他一个人会的语言。
嗯,拼音。
丁鸿渐回想自己小学时学汉语拼音的情景。二十六个字母,四个声调,就能拼出所有汉字的读音。简单,直观,易于传播。
仅仅易于传播这一点,就算回鹘式蒙古文再好,在创立之初拿什么和拼音对打?
最妙的是,拼音文本后期可以无缝衔接汉文,这对于文化统一是有极大好处的。至于是谁统一,到时候再说呗。
只不过拼音也不能拿来就用,因为蒙古语还是有一些独特的地方,比如更加丰富的元音和辅音,复杂的格变化,长短音的区分。
就单独拿蒙古语的格变化来说,这是其语法体系的内核部分,通过在名词、代词后添加特定的粘着成分来实现,以表达不同的语法关系。
这种变化严格遵循元音和谐律,并根据词干的结尾音素,诸如元音、辅音、是否以“h”结尾等情况而变化
而且蒙古语中有许多汉语里没有的音,比如那个喉部摩擦音“h”,比如舌尖颤音“r”,比如那些细微的元音差别。这些需要想办法进行重新标注。
所以拼音必须要加以改编。
更棘手的是语法。
蒙古语是粘着语,一个词根后面可以加之一串表示格、数、时态的后缀。比如马这个词。
主格是or,意思是马。
宾格是or-i,意思把马。
与格是or-du,意思给马。
从格是or-aca,意思是从马那里。
这些变化在口语中通过音节变化实现,但在书写时怎么体现?如果用纯拼音,每个格都要完整写出后缀,那一个词可能变得很长,而且不同的格变化写出来形态差异很大,不利于快速识别。
丁鸿渐皱起眉头,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任务的难度。
创造一个文本系统,不是简单的把读音转写成符号,而是要创建一整套记录语言的规则。
这套规则必须平衡诸多矛盾,既要准确,又要简洁,既要能记录口语的所有细节,又要便于学习和书写,还要适合蒙古语的特点最重要的是,为以后和汉文共通的计划埋下伏笔。
对,埋下伏笔!
丁鸿渐猛地醒悟,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为什么一定要完全准确的记录蒙古语?为什么一定要创造一套完美的文本?回鹘式蒙古文就是完美的吗?
退一万步说,丁鸿渐创建文本本身就是为了和汉文的共通和过渡。
进一万步说,仅仅是刚刚被创建的回鹘式蒙古文,没有经过蒙古族几百年的发展使用,肯定也不是完美的。
就象是盘串一样,回鹘式蒙古文被蒙古族盘了近千年,肯定无可替代。可现在回鹘式蒙古文还没有创立,就算创立,这种初始状态,能比得过拼音?
不退不进的说,只站在原地上说,文本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仅仅是记录语言的工具。它是权力的载体,是思想的牢笼,是塑造认同的模具。只要说服了铁木真,那推广下去还困难吗?
不退不进,咱们直接跳出去当前情况来说。塔塔统阿创立了回鹘式蒙古文,现在这家伙还在乃蛮部。等后面灭乃蛮部的时候,自己找人提前弄死他,不就得了!
况且,回鹘式蒙古文,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后世使用这种真正传统蒙古文本的蒙古族,也只有内蒙古而已。外蒙古直接废除了回鹘式蒙古文,改用西里尔字母书写的新蒙文,直接被俄罗斯化了。
有时候太在意历史的严谨性,反而会忽略了其实真正的历史,并不是那么严谨的。
人民史观只是在宏观上确定了时代浪潮的方向,可具体到每一朵时代的浪花,都必然有自身的偶然性。
丁鸿渐找出一张羊皮,把那些拼音符号写在上面,一个念头渐渐清淅。
不需要完美,甚至不需要完全准确。
现在对于草原人来说,需要的是一套足够用的文本系统。这套系统要简单到能让一个牧民,在十天半月内学会读写自己的名字,记录牛羊的数量,看懂简单的命令。
除此之外,别的没有任何意义。再精妙,能写出动人的诗歌,不能推广和使用也是白费。
丁鸿渐开始根据自己的想法,在规则上有意的调整,简化蒙古语中某些复杂的语法变化,让书写比口语更简洁、更规整。
这种简化,会在无形中改变语言本身。就象是刚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