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木合的话,不是所有人都信。
撒卜勒黑质问道:“可是我听那些逃来的克烈部人说,那铁木真军令如山,赏罚分明。克烈部溃败时,一路追击未见其部下有丝毫紊乱”
太阳汗不悦,呵斥道:“那些克烈部的人,都是败军之将,自然会把敌人说的厉害,长他人的志气,显得自己不是那么平庸。”
“还是大汗说的对啊,输家总喜欢找借口。”一旁的古尔别速妃开始帮腔,然后瞥了一眼撒卜勒黑。
她很讨厌撒卜勒黑,在太阳汗旁边吹了不少枕边风,想要杀了他。其实太阳汗也讨厌撒卜勒黑,可碍于托孤忠臣的身份,一直没办法下手。
乃蛮部的众人,都没把乞颜部当回事,唯有两个人除外。一个是撒卜勒黑,另一个就是乃蛮部的太子,屈出律。
屈出律作为乃蛮部少有的明白人,此时却一言不发,只是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因为就算开口也没用,一点用都没有,所以屈出律早就放弃了。原本想着等太阳汗死后,自己当大汗。现在却感觉,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只不过屈出律也不是什么愚忠之人,现在满脑子都是在想后路。他很想政变,但目前来说,太阳汗的威信还是太强了。
宴会结束。
札木合回到临时安置的住所。阿勒坛跟了进来,关紧帐帘,压低声音急切道:“札木合,你刚才为何那样说?铁木真他”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札木合打断他,声音疲惫而清醒:“正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他的可怕,我才更不能告诉那个蠢货真相。想狩猎铁木真?只怕被当成猎物的,是太阳汗这只养尊处优的蠢肥羊。
阿勒坛没明白。
札木合走到门口,掀开门帘一角,望向外面乃蛮王庭的点点灯火,还有远处阿尔泰山巍峨的黑影。
“这么好的地方啊,可惜了。这太阳汗昏庸自大,绝不是铁木真对手。留在这里,等他被铁木真击溃,我们这些降人只会死得更惨”札木合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淅:“既然他如此轻信于我,正好利用他的轻敌,让他去和铁木真碰个头破血流吧。也算是给我自己,出最后一口恶气。”
阿勒坛愣住了:“那我们”
“准备一下。”札木合转过身,眼神望向更西方,那里是日落的方向:“等太阳汗显露败相,我们就找机会离开。往西走,去西辽。听说那里势力犹存,或许还有我们的一线生机。”
西夏和西辽,其实都不是好选择。西辽虽富,但契丹贵族暮气已深。西夏墙头草,且与金国纠缠不休。都不是久居之地。
所以只是目前,暂时选择西辽。
札木合袖中拳头紧握,指甲陷进肉里。曾经的草原雄鹰,如今却要象老鼠一样,在更强者的夹缝中不断西逃。
无尽的屈辱和失败感,几乎要将札木合淹没。但那股不灭的,近乎偏执的生存意志,依然支撑着他做出最冷酷也最现实的选择。
乃蛮部和太阳汗,正在一场由札木合刻意营造的轻敌迷雾中,一步步走向注定的毁灭。
或者说,札木合只是点燃了这根导火索,然后,准备悄然抽身,继续他颠沛流离的亡命生涯。
其实札木合也是一个英雄,只可惜遇见了铁木真。所以只能沦为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流亡者。
但他依旧用自己的方式,搅动着草原上的旋涡。
草原上的统一之战,即将进入最后的阶段。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消息。
“桑昆死了,桑昆死了!他被叛乱的部下杀死,砍下了头颅,献给了铁木真!”
札木合听到这个消息,面无表情,毫无波动。
乞颜部,大帐之中,铁木真等人得到到这个消息,倒是都笑了起来。
桑昆的死讯,代表着克烈部彻底灭亡。不过克烈部灭亡,也不是什么大事。如同草原上最后一块碎冰坠入春河,激起一圈短暂的涟漪,便迅速被吞没。
铁木真端坐于铺着狼皮的主位上,火光跳跃,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帐内人才济济一堂,博尔术、木华黎、哈撒儿、者勒蔑、速不台等内核将领分坐两侧,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托雷四位王子也赫然在列。
丁鸿渐作为那颜和幕僚,也坐在靠近铁木真下手的位置。
现在的他,已经有资格参加这样内核的会议了。
“桑昆死了,像条野狗一样死在不知名的角落,被自己人割了脑袋。”铁木真开口:“王罕死了,克烈部散了。草原东部和中部,再没有能与我们抗衡的势力。”
铁木真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现在,只剩下西边的乃蛮部,太阳汗。札木合他们,应该也跑到那边去了。”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击败克烈部的兴奋尚未完全消退,新的目标已然出现,但这一次,将领们的意见出现了明显的分歧。
“打!必须马上打!”
哈撒儿第一个按捺不住,霍然站起,声如洪钟,眼中燃烧着好战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