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平静的眼眸，此刻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但坦白说，你们的‘业务模式’太重了，组织臃肿，决策链条长，效率极其低下。更重要的是，你们的‘用户满意度’，一直不高。”

“用户？”议长无法理解这个词。

“那些被你们监管、审判、修正的文明，就是你们的用户。”苏芜的语气变得锐利起来，“你们提供的，是‘秩序’这项产品。但你们的产品体验，很差。只有惩罚，没有激励；只有修正，没有引导。所以，用户才会不断地出现‘bug’。”

“我们来，可以做得更好。”

苏芜说完，又一份文件，出现在了议长的面前。

标题醒目得有些刺眼——《关于涅盘工作室与世界文明监察理事会之战略合作暨部分职能收购意向书》。

议长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的建议是，”苏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判决，“将理事会下属的一些‘低效部门’，比如说，那个焦头烂额的‘神剑局’，整体剥离出来，并入我们涅盘工作室进行管理。”

“我们会引入现代化的企业管理制度，优化人员结构，导入全新的kpi考核体系。我们承诺，三年内，让这个部门实现扭亏为盈；五年内，完成资产重组，打包上市，为理事会创造持续的现金流回报。”

“当然，理事会可以保留一部分股权，作为战略投资人，每年等著分红就好。”

这番话，每一个字议长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祂从未听过的天方夜谭。

将神圣的官方机构，打包上市？

“如果”苏芜看着议长那十三张写满震惊的脸，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如果理事会不同意这次‘优化重组’，我们也能理解。”

“毕竟，市场经济嘛，总是欢迎竞争的。”

“我们也可以自己成立一个全新的‘宇宙秩序维护公司’。到时候，我们和理事会，就是竞品关系。议长阁下，您猜那些曾经被你们处罚、修正过的文明，在遇到麻烦时，会更愿意选择你们那套老旧、死板、收费还高的‘服务’，还是我们这套灵活、高效、还可能给他们发福利的‘解决方案’呢？”

“叮。”

一声轻响，那份充满了诱惑、也满是陷阱的《收购意向书》，已经静静地躺在了议长的处理列表中。

议长看着它，又看了看影像中，那个笑容平静、却比任何深渊邪神都更具压迫感的女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祂那由规则构成的核心。

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时代，好像真的变了。

“归零地”的死寂，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它不再是秩序井然下的绝对安静，而是一种类似于最高级服务器遭遇了致命逻辑错误后，陷入内核恐慌的集体宕机。

普罗米修斯的实习期，以一场颠覆了在场所有古神亿万年认知的述职报告，画上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句号。他那些从陆亦辰那里现学现卖的、充满了互联网黑话的辞汇，像一串串无法被杀毒软体识别的远古病毒，精准地注入了这群古老存在的核心资料库。

“降本增效？”

“第二增长曲线？”

“开除不能产生价值的议员？”

每一个词，都让他们那由星云、光流、纯粹几何体构成的身躯，产生不规则的、如同信号不良般的抖动。他们能解析这些辞汇的每一个基本构成，却无法理解其背后那套荒谬而又自洽的商业逻辑。

这是对规则本身的污染。

十三脸议长那十三张代表着宇宙万象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了完全统一的表情——呆滞。

祂们看着普罗米修斯。这个曾经最忠诚、最刻板、最教条的执行者，如今西装革履地站在祂们面前，理直气壮地，要砸了所有人的饭碗。

“我的实习期”普罗米修斯看着鸦雀无声的议员们，清了清嗓子，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发出了最后的催告，“是不是该结束了？”

这句问话，像是一道强制重启指令，终于让死机的议会恢复了一丝运转。

一个由液态光芒组成的议员，身上的光流近乎凝固，艰难地开口：“普罗米修斯你被污染了。涅盘工作室的逻辑，是对秩序的亵渎。”

“我不同意。”普罗米修斯冷静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由数据流构成的眼镜，“我称之为‘认知升级’。各位领导，时代变了。”

“够了！”十三脸议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祂不想再争论下去。跟一个满脑子都是“kpi”和“用户粘性”的下属争论，本身就是一种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