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检查考篮。谢青山也起来了,换上那身靛蓝色细布长衫。
袖口领口的竹叶纹是李芝芝一针一线绣的。许大仓帮他系好衣带,又将胡氏求的平安符仔细挂在他颈间。
“承宗,莫慌,”许大仓的声音有些发颤,粗糙的手掌抚过儿子的肩,“题看仔细了再下笔,写完了多检查几遍,字要端正。”
“爹,我晓得了。”
辰时初,府学大门外已排起长龙。衙役挨个检查考篮:笔要劈开看是否藏纸条,墨锭要敲开看有无夹层,糕饼要掰开,水囊要倒出几滴。轮到谢青山时,那衙役又愣了愣:“你真是考生?”
“是。”
衙役翻开名册,手指划过一行,抬头又看他,摇头失笑:“谢青山,安平县,年四岁半进去吧。小娃娃,考不上莫哭鼻子啊。”
周围一阵低笑。谢青山面不改色,提起考篮迈过高高的门槛。
院试的号舍比府试的更为规整。青砖砌成一排排单间,每间有门有窗,门上贴著“甲”“乙”“丙”等字号。谢青山找到自己的“丙字二十七号”,推门而入。
号舍狭小,只容一人转身。一张斑驳的木桌,一把三条腿稳一条腿晃的椅子,墙角有个小木架放考篮。桌上备有油灯、蜡烛、清水和一方公用石砚。考生自备笔墨纸张,但砚台和清水由考场提供。
辰时正,三声锣响,全场肃然。
试卷从前往后传递。谢青山展开泛黄的棉纸,先看第一题。
第一篇四书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他写得稳,不求奇崛,但求平实通达。写完首篇,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无犯讳之字、无不敬之言,这才誊抄到正卷上。
第二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两篇文写完,已近午时。外面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从东南方滚滚而来,压得极低。谢青山从考篮里取出胡氏烙的芝麻饼。
面里揉了猪油,撒了芝麻,用油纸包著,还温著。刚咬了两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顶上。
起初只是疏落雨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急响。雨水顺着瓦沟奔流,有些号舍年久失修,开始漏雨。
谢青山没在意,继续吃饼。但吃著吃著,忽觉头顶一凉。
一滴水正正滴在额头上。他猛抬头,只见屋顶一道细缝中,雨水如线般垂落,不偏不倚,正滴在摊开的试卷上!
“糟了!”
他慌忙移开试卷,但已来不及。墨迹遇水迅速洇开,那篇“天行健”的文章,中间五六行字已模糊成一团黑晕。更要命的是,漏处不止一处,雨水接连滴落,桌面很快湿了一片。
“来人!号舍漏雨!”谢青山拍门高喊。
一个衙役快步跑来,推门看见情形,也急了:“这丙字房去年就该修的!你等著,我去禀报监试官!”
不多时,监试官亲自来了。是个清瘦的中年官员,看了眼污损的试卷,又看了眼谢青山稚嫩的脸,眉头紧锁:“按考场规矩,卷面污损可补时重誊。但”他看了眼沙漏,“午时已过,离收卷只剩两个时辰。一篇四书文少说要写半个时辰,你可还要重誊?”
“学生请求补时重写。”谢青山声音清晰。
监试官深深看他一眼:“准你补半个时辰。补时期间不得离场,不得与人交谈,更不得窥视他人试卷。”
“学生明白。”
衙役送来新试卷。谢青山深吸一口气,将桌子挪到墙角漏雨稍轻处,又用考篮垫在脚下。雨水还在滴,他取出手帕裹住笔杆,以防滑脱。
重新构思,重新下笔。这一次,他不敢再求四平八稳,必须又快又准。笔走龙蛇,字迹虽比平时潦草,但文思如泉涌。约两刻钟,第一篇重写完毕。检查一遍,比原先那篇更为精炼。
开始写第二篇。雨越下越大,号舍四处渗水,墙角已积了一小洼。他挽起袖子,继续写。手上沾了雨水,握笔有些滑,他擦干手,凝神静气。
终于,在补时的最后一刻,两篇文章誊抄完毕。试帖诗还未动笔,时间所剩无几。他匆匆扫了一眼诗题“夏雨”,倒是应景。略一思索,提笔便写:
“黑云压郭骤雨倾,电裂长空雷震楹。
檐瀑如帘垂碧落,街湍似浆漫丹甍。
田夫喜润新栽稻,学子愁湮未干经。
待得云开红日出,乾坤朗朗见清明。”
来不及斟酌平仄,写完即刻交卷。衙役收走试卷时,低声说了句:“小相公,运道不好啊。”
谢青山苦笑着摇头。确实运道不佳,四百多间号舍,偏他的漏雨。
走出考场时,雨势已小,但天色依然阴沉如暮。赵文远在府学门口张望,见他出来,疾步上前:“青山!听说你号舍漏雨?卷子污了?”
“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