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清水镇黑水村土地流转论证会,在镇政府三楼会议室准时召开。
会议由镇长杨丽主持,县纪委书记吴言全程列席旁听。
到场的还有县司法局、财政局、农业局等职能部门负责人,以及村民代表、合作社代表、执业律师和资深会计师等各方人士。
县电视台对会议进行了全程录播。
钟表指针刚过四点半,李小南就接到了杨丽的电话。
“书记,论证会开得很顺利,经过磋商,剩下那八户都同意签约了。”
杨丽的声音略显疲惫,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合同条款全部公开审议,现场解答了所有疑问,帐目也请专业会计师逐项解释清楚了。
村民代表、经营者候选人、律师和我们镇里一起,把条款逐条过了三遍,最后定稿当场打印,那八家当场签字按了手印。”
“好!这下大家的心,都踏实了。”
李小南语气里带着肯定,“辛苦了,特别是你,杨丽同志。”
“这都是分内的事,书记。”杨丽不敢居功。
自从马永胜出事后,镇上干部个个绷紧了神经。
今天县纪委书记吴言往那一坐,更是让清水镇的干部,提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恐怕出一点错。
“书记,还有个事……”杨丽语气有些尤豫。
李小南皱眉:“什么事?直接说。”
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在这听她支支吾吾。
“就今天一上午,来我办公室主动检讨的干部,就有四五个。”
杨丽声音压得很低,眼中带着一丝复杂,“他们都承认前期工作中有不细致、不周全的地方,有的还交了书面检查。”
李小南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按她原来所想,这些懒政、怠政的玩意,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她滚蛋。
但现实是,清水镇的项目即将上马,光靠杨丽一个人根本撑不住。
所以对这些人的处理,她还是想听听杨丽的看法。
“你是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杨丽明显愣了一下。
没想到,一向强势的书记会直接征求她的意见。
她沉默了片刻。
李小南这回没催,反而耐心等着,趁这空档,顺手抽出一份文档批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杨丽深吸口气,字斟句酌的开口:“书记,我的想法可能有些不成熟,您听听就好。”
“你说。”
“我觉得……这些人不能一刀切。”
杨丽谨慎地开口:“他们都是科级干部,在镇上工作多年,人熟、情况熟。
虽然能力有高有低,毛病也不少,但一下子全换掉,先不说县里有没有那么多合适的人补上来,就算有,新来的人要摸清情况、打开局面,也需要时间。
而咱们的项目等不起,后续的补偿发放、群众工作,桩桩件件都耽搁不得。”
李小南“恩”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这正是她顾虑的地方。
“我是这么想的,”杨丽语速加快,思路也越发清淅,“趁这次项目全面激活,把规矩彻底立起来。
把所有流程、标准、时限、责任,全部白纸黑字写清楚,公开上墙,人手一份。
然后,给这些人划出责任区,让他们签下军令状。
谁负责哪一块,干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完成,出了问题负什么责,全都明明白白。”
她略作停顿,语气更加坚定:“让他们在透明的规则下重新干。
干得好,说明是真认识到了错误,也有改正的意愿和能力,不但可以继续用,干出成绩的还要表扬。
要是干不好,或者阳奉阴违、再出纰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该调整调整,该处理处理,谁也没话说。
这既给了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把规矩和压力真正传导下去,更重要的是,工作不会停摆,反而可能因为人人头上都悬着剑而推进得更快、更规范。”
李小南听完,彻底放下了手里的文档。
杨丽确实是个有想法、有格局的干部。
为什么会这么说?
这些人难道没得罪过杨丽吗?
她看不见得。
基层的争斗往往更直白、更残酷。
马永胜以前势大,势必会挤压杨丽这个镇长的权力空间。
换别人遇上这么好的机会,恨不得赶紧排除异己,换上自己人上位。
可杨丽跳出了个人恩怨,客观地承认了这些干部‘人熟、情况熟’的价值,看到了稳定大局的需要,她已经初步具备了成为高级干部的眼光和格局。
“杨丽同志,你的思考很深入。”
李小南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县委支持你按这个思路大胆去试。”
她自己就是改革派的前锋,怎么可能拦着手下人创新。
“具体方案尽快完善报批。”
“是,书记。”
挂了电话,李小南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