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斌在旁边听着,额头都渗出一层薄汗。
他忙插了句话:“李主任,这个……咱们发改和财政这边其实都有测算,总体效益肯定是正向的。就是数据比较分散,还得再归拢归拢……”
“理解。”李小南点头,没再追问,转头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大道:“说到底,发展还是得让老百姓得实惠。路修好了,地开发了,最终要看群众有没有获得感。”
酒桌上的气氛,不知不觉已经变了味儿。
刚开始那股热络和试探,渐渐转化成隐隐的较劲。
张有德和赵志刚交换了个眼神,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年轻温和的李主任,问题个个戳在点子上,看似随意,实则一步一营。
她不仅懂经济,更深谙基层运作的门道。
用理解堵嘴,用好奇探底,再用惠民扣大帽子。一套组合拳下来,给他们问没了脾气。
接下来的饭局,表面上依旧热闹,杯盏往来、说笑不断,可细心的人都感觉得到,张有德敬酒没那么勤了,说话也没之前豪气。
县委书记都这样,其他县领导更是谨慎附和,不敢再轻易提难处了。
酒足饭饱,调研组一行人回到招待所。
一关上门,马超就凑到李小南身边,压低声音说:“李主任,今天看的这几家厂子,绝对有问题。”
“机床是新的,可连最基本的调试油渍和初期磨损都没有,那地上干净的,都堪比展厅了。”
“我怕弄错,还特地瞅了眼电表箱——有几个车间的电表转得慢悠悠的,根本不象满负荷生产的样子。”
李小南看了他一眼,在平江县那会儿,数他最咋呼,现在总算是沉稳点了。
“能憋住回来再说,值得表扬。”
她这话一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只有马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这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嘛!
于静怡开口,将话题拉了回来:“我问话的那个工人,眼神一直躲躲闪闪,我一提社保、他就紧张了。”
“后来我借口去洗手间,在楼梯拐角、听见两个穿工服的小声嘀咕,说‘来一天、就给一天钱,也不知道能干到啥时候’,看见我之后,又立马走了。”
李小南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点着扶手。窗外县城的灯火稀稀拉拉,远不如工业园区那一片‘璀灿’。
“刘斌准备得很充分,张有德也在探咱们的底。
他们想给我们看的,是一个高效、规范、政策灵活、成果亮眼的发展样板。”
马超撇嘴接话:“可惜,样板太新了,新得没一点烟火气,连工人都象临时找来的。”
“问题是,他们为啥要花这么大力气演这一出?”于静怡想不明白,“就为了应付调研,给咱们留个好印象?这成本也太高了吧?”
“不单为了应付我们,”李小南目光沉静,“更象是基层、早就摸透了上级调研的套路,提前做足‘功课’,随时备查。”
“而且,那个张有德故意卖惨,把特事特办摆在台面,更象在给某些可能、被质疑的操作打预防针。”
马超皱起眉:“他们怕咱们深究土地出让和优惠政策?这里头难道有猫腻?”
“猫腻不一定,但‘特事特办’多了,程序就容易走样,甚至被绕开。
国有资产有没有流失风险?长远利益能不能真保障?这些都得画问号。”
李小南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觉得明天的行程,完全可以变一变,先去乡镇看看。”
王涛点头:“县里的成绩,咱们看了,也该听听基层声音,或许能拼出更完整的图景。”
李小南转回身,拍板道:“小马,明天路上你多留意县道、乡道的情况,特别是往那些‘重点企业’或者规划园区去的路。”
她看向于静怡:“小于带好相机,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拍点工业园区外围、周边环境的照片,尤其是那些看起来空置或者半闲置的厂房、地块。
有特殊需要注意的地方,我会给你暗示,总归多拍没错。”
马超和于静怡神色一凛,点头应下。
他们知道,调研进入更微妙的阶段了。
第二天,调研组临时调整计划,决定去北边几个乡镇看看。
刘斌虽然不情愿,但事发突然,他也找不到理由拒绝,只能先应下。
一前一后两台车,开出县城,崭新的景观大道很快就到了头,接上的是有些坑洼的省道。
越往北走,路况越差,偶尔有拉沙石的大货车开过,扬起一阵尘土。
马超盯着窗外,低声对于静怡说:“看,往东岔出去那条新修的水泥路,路牌指着‘高新产业拓展区’,可路上车辙印都没几条。”
于静怡不动声色地把相机镜头对准那边,快速按了几下快门。
到的第一个乡镇,新农村建设试点看起来挺象样,一排排民居外墙刷得雪白,村口还有个小广场。
镇长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土地流转、集中居住的好处。
但李小南随机走进几户村民家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