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调研组启程返回省城。
公务车驶出河东县委大院,穿过清晨安静的街道,朝着高速口开去。
车里气氛明显比来时轻松,任务完成了,大家说话也随意了不少。
于静怡坐在副驾,一边收拾手里的文档袋,一边说:“昨晚的录音我反复听了,组长您提问前后,那些企业老板的变化特别明显。
之前都在表功、叫苦、要政策要钱,后来明显心虚了,开始说大家一起努力、慢慢转型这种虚话,可具体怎么转,一句实在的都没有。”
马超笑着接话:“可不是嘛,要不是后来张书记硬把话题拉回来,场面估计更难看。”
王涛翻开笔记本:“你们注意到没有?绿源农业的赵总,在组长提问后几乎没说话。
散场时他落在最后,偷偷看了咱们好几眼,那眼神很复杂,象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还有,”他顿了顿,“昨晚喝的酒,是个本地小牌子,包装却搞得特别高档。
席间张书记还特意提一句,说是县里扶持的‘特色酒业’,希望大家帮忙多宣传。
我有些好奇,就查了一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于静怡不满的皱眉:“王处,都这会儿,您还卖什么关子。”
王涛呵呵一笑,直接道:“这家酒厂,连续三年拿了大量技改补贴和推广经费,但市场份额和纳税额……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李小南睁开眼睛,望着窗外快速倒退的田野,慢慢说:“一顿饭,吃出了河东县的发展生态。
这些企业是被政策喂大的,习惯了张嘴等食,早就没了市场竞争的劲儿,也失去了靠自己活下去的能力。
他们离不开地方政府的持续‘输血’,而地方政府呢,也离不开这些能制造‘发展数据’和‘就业岗位’的企业。
互相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看似热闹、实际脆弱的圈子。”
王涛点头,“主任一针见血。”
他语气带着讥讽:“数据好看,汇报出彩,上级来检查有亮点,企业老板们也对县委感恩戴德。
可这繁荣底下,到底是真金白银,还是沙子堆的城堡?”
“一旦政策收紧,或者上级的注意力转了,这圈子还能转得下去吗?财政的钱,可是有限的。”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可这种模式短期内好见效、好出政绩,”李小南的声音平静,“张有德太懂这一套了。他们不是在培育产业,而是在经营政绩项目。”
“企业成了他们棋盘上的棋子,专门用来争取上级认可和更多资源的。至于企业长远怎么样、地方经济有没有后劲、财政能不能持续……恐怕都不抵升官发财来的重要。”
听到这儿,于静怡有些担心,断人官路,这梁子结大了。
李小南倒是心安理得,身处官场,想做出成绩,又不想得罪人,哪有这种好事?
甘蔗没有两头甜。
“昨晚我敢那么问,就没打算跟他们装糊涂。调研报告必须客观反映问题,这是我们的本分。”
“河东县的情况,不是个例,在有些地方可能还挺流行。
把这种‘政策依赖型’发展模式的弊端和风险说清楚,提出预警和建议,比光说好话,更有意义。”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已经能看清的高速收费站:“再说,咱们下来调研,也不是为了交朋友。该说的话,总得有人说。”
她转向王涛,“对了,王处,我看吃饭的时候,你跟那几家企业聊得挺热闹。有空的话,把绿源农业,还有席间没怎么发言那两家的情况,再仔细捋一捋。”
“有时候,真正有想法、想做事的人,反而在这种场合不敢开口。说不定,能从他们那儿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王涛秒懂她的意思,马上应道:“好的,主任。我明白。”
说说笑笑间,车已经开进了省委大院。
李小南推门落车,初秋微凉的风迎面吹来,让人精神一振。
连续几天神经紧绷加之舟车劳顿,在踩到熟悉地面的这一刻,化成了隐隐的疲惫。
她拎着公文包,对落车的组员们说:“大家都辛苦了。回去把资料归拢一下,周末好好休息。报告的事,下周咱们再集中讨论。”
“好嘞,主任您也好好歇歇!”马超从后备箱拿出行李,要不是手被占着,他非得举双手赞成。
王涛和于静怡也笑着点头。
也难怪他们高兴,该整理的资料调研途中都弄得差不多了。
李主任这么说,等于多给大家放了半天假。
回到办公室,李小南没马上坐下。
别人能休息,她不行。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放下行李,去找伍志军汇报。
伍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李小南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沉稳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伍志军正站在窗边活动手腕,见她进来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李主任回来了?看你这一路风尘的,刚落车吧?辛苦了,先坐。”
“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