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些,难道省里会不知道?”
周海洁的语气还是很严肃,但火气似乎消退了一些,“改革得看时机、讲方法!你现在把这些问题一股脑端到桌面上,还带着这么尖锐的批评和那么激进的改革建议,你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李小南顿了顿,“但我也在问自己:如果现在不说,那什么时候才合适?”
“难道要等问题滚到一百亿、两百亿?眼睁睁看着更多县区被这种‘数字游戏’拖垮?
海洁部长,您也在基层干过,您比我更清楚,财政要是出了大窟窿,最后买单的是谁?”
“是那些等着养老金过日子的老人,盼着学校、医院建起来的老百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小南,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有冲劲、有想法,这是你的优点。”周海洁的语气软了些,“但官场不是理想国。”
“你这份材料,动的不只是几个违规操作的县市,更是整个干部考核的评价体系,是很多地方早就习以为常的工作方式。你这是在挑战‘惯例’。”
“可正因为成了习惯,才更可怕。”李小南声音很轻,“当错误变成常态,想纠正它,就得有更大的决心。”
“海洁部长,当年您力排众议、决定封城时,不也面对过同样的压力吗?”
电话那端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海洁才开口,语气有些复杂:“你呀你,我说一句,你有一百句等着我。”
她顿了顿:“材料已经交上去了?”
“上午就送机要室了,走的急件。”
“那就是已经到高书记桌上了。”周海洁苦笑,“也罢,既然木已成舟,现在说别的也没用了。小南,我只提醒你两点。”
“您说。”
“第一,从今天起,你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会被人拿着放大镜看。哪怕一点点小差错,都可能被揪住不放,变成攻击你的理由。所以,往后做事要格外小心。”
“我明白。”
“第二,既然你决定捅这个马蜂窝,就别想着能毫发无损地退出来。
接下来,会有质疑、有议论,甚至可能有人针对你。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过去的。”
李小南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准备好了,领导。”
“好。”
周海洁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既然准备好了,就往前走吧。”
“省委会上,如果需要有人为这份材料说话,我会发声。
但你要清楚,我能做的有限,就算是高书记、能做的也有限,真正的风暴,得你自己扛住。”
李小南嗓子有点发紧:“谢谢您,领导。”
“不用谢我。”周海洁的声音透着疲惫,“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敢说真话、有担当的干部,就这么被埋没了。
好了,我还要开会。”
电话挂了。
李小南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三天后,省委会议室,气氛凝重的几乎能拧出水来。
椭圆形会议桌正中,省委书记高昌海面前,摆着那份《关于当前部分地区招商引资工作中存在问题及改革建议的思考》。
文档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主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都看过了吧?”高昌海声音不高,却十分有力,“今天咱们就议一议这份材料。”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常委们神情各异,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盯着文档看,也有人望着窗外不出声。
三分钟后。
“既然都不开口,那我先说两句。”
省长袁时铭清了清嗓子,“这份材料,问题抓得准,数据详实,分析也到位。
现在有些地方,在招商引资上,确实存在急功近利、寅吃卯粮的问题,这一点我们必须重视。”
他略微停顿,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材料里提出的改革建议,特别是说,要大幅度降低gdp在干部考核里的比重,我觉得还得慎重。
经济发展是硬道理,这个中心不能偏。”
“要是动摇了考核的‘指挥棒’,会不会打击地方抓发展的积极性?”
“这个分寸,不好拿捏。”
他刚说完,刚从外省调来的新任常务副省长王文忠马上接话:“袁省长说得对。我分管经济工作,最了解地方的难处。”
“现在各地竞争这么激烈,你不给政策,别人给;你不优惠,别人优惠。”
“要是完全按这份材料说的来,等于把地方的手脚捆住了,还怎么发展?”
“发展不能以制造风险为代价。”周海洁插话进来。
她没看王文忠,而是直接望向袁时铭,“袁省长,材料里提到的隔壁省肇林县那个例子,您看到了吧?
为了引进一个所谓的‘新能源’项目,承诺十年税收全免,土地白送,还违规担保了五个亿。
结果呢?老板跑路了,留下银行催债、财政大窟窿,还有三百多亩荒着的工业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