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感到后背一阵发紧。
林东升说的,都是实打实的现实,一句都反驳不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统筹兼顾”、“两手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明白,坐在省委秘书长这个位置看问题,统筹的前提是得分清主次。
眼下,灾后重建就是天大的事,别的都得往后靠。
“第二,”林东升没停顿,接着往下说,“李小南同志,你想过没有,这套方案,动的是多少部门的‘蛋糕’啊。”
李小南表情僵住,好吧,水利、交通、住建、民政……哪个都是实权在握的大部门。
见她想明白这点,林东升脸色才好了些,语气也没一开始那么硬:“现在正是灾后重建最吃劲的时候,需要这些部门齐心协力、一起使劲。
这时候琢磨、怎么调整他们的权力、集成他们的资源,你猜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省里要动他们的‘根本’?”
“到时候心里一抵触,工作就会打折扣,怎么办?”
“万一因为这个课题,影响了几个关键厅局在重建中的配合,这责任,谁来担?”
林东升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象锤子一样,敲在李小南心上。
她确实想过会有阻力,但更多是从‘该不该做’、‘长远有没有好处’去想的。
而林东升这一番话,直接捅破了最现实、也最尖锐的矛盾——改革,搞不好会冲击当前最要紧的中心工作。
“还有,”林东升语气放缓,但目光依旧锐利,“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国家刚通过《突发事件应对法》,11月才正式实施。
上层后续会不会有具体安排?对省里应急机构的设置、权责的划分,会不会有统一指导?
这些都未曾可知。”
“如果我们现在,急急忙忙搞出一套自己的,万一和上层的后续精神对不上,怎么办?
是推倒重来,还是修修补补?那都是巨大浪费,甚至可能犯错误。”
“做这种制度性、框架性的大事,得先看清上面的风向,紧跟上面的步子,而不是自己埋头猛冲,冲错方向、或是跑太快,都是要摔跟头的。”
说到这里,林东升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小南啊,你年轻,有冲劲,有想法,这是好事。
我和伍主任,还有高书记,都看在眼里。
但培养干部,得一步一步来。
你现在在政研室干得不错,局面稳住了,成绩也出来了。”
“可协调全省那么多强势厅局,推动这种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这担子太重,水也太深。
你现在冲上去,万一协调不动,或是碰了钉子,不仅课题会黄,对你个人的成长和今后的工作,都有影响。”
“有时候慢一点、稳一点,不是退缩,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更成熟,才能一击必中。”
他是真的看重能干事的人,才会说这么多。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秋阳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影子。
李小南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说实话,林东升的话,象一盆冷水,把她心里那团急火、浇得滋啦响,却也让她更清醒地看清了问题的复杂性。
她明白,秘书长不是否定她的想法,而是在用更高的视角、更现实的考量,给她上了一堂生动的‘省委工作课’。
她抬起头,迎上林东升的目光。
眼里之前的冲动和热切已经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思考。
“秘书长,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清淅,“是我考虑不够周全,太理想、太着急了。”
林东升看着她这么快就调整过来,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能听进不同意见,能迅速认清现实、调整方向,这也是难得的素质。
“恩。”他点点头,脸色缓和不少,“有这个认识就好。
你们政研室最近的《专报》我看过,问题抓得准,建议也实在,对省委掌握重建情况、及时调度很有帮助。这块要继续保持。”
“至于应急管理体系这个事,研究可以继续,甚至要更深入,特别是结合国家新法和我们这次洪灾的教训。
但要把握好节奏和分寸,内部先做扎实,等时机成熟再拿出去。
到时候,或许就不是一份简单的提纲,而是一份成熟、可行、真能推动工作的方案。这需要时间,也得有耐心。”
“是,秘书长!我们一定按照您的指示,扎实做好研究,服务好中心工作。”李小南郑重地回应。
从林东升办公室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小南站在常委楼的台阶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急啊,是真的急。
别人不知道,可她清楚——未来一年,暴雪、地震、台风……各种极端灾害会象约好了似的,接踵而至。
而现在的应急体系,又到处是窟窿!
等事到临头再补,真的就晚了。
可林秘书长方才的话,也句句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