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后来呢?”
钱程苦笑:“就搁置了。型号定不下来,采购流程走不下去,钱就只能在卫生院账户上趴着。”
李小南:???
似乎看懂了她的疑惑,钱程果断点头:“钱早就拨到各乡镇了,但采购一直没做,钱就躺在那,谁也没动。”
好家伙。
专项资金滞留,一般分两种。
一种是留在财政专户里,那是财政的问题。
另一种是拨到项目单位了,但项目单位花不出去,那是项目单位的问题。
前者,板子打在财政屁股上。
后者,责任在主管部门。
而卫生院这笔钱——钱已经从财政出去了,在卫生院躺着。
卫生局协调不了,财政管不着,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那这笔钱,现在算谁的?”
钱程苦着脸:“理论上算卫生院的。但审计查时,算全市的。”
李小南点头,懂了。
责任可以往下推,但板子得往上打。
她指了指第三份材料:“教育这个呢?”
钱程翻开看了看,眉头锁的更紧了。
“李市长,这个更麻烦。一千二百万确实已经拨到教育局帐上了,但一分都动不了。”
“为什么?”
钱程叹气,“省里有明确要求,地方必须配套 30 到 50。”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无奈,“咱们淮州财政的情况……您来之前,应该听说过。去年年底盘子就没轧平,今年开春更是四处找米下锅。”
“这笔配套,没着落。”
李小南没吭声,脑子里飞快地盘着帐。
也就是说,淮州至少要拿出三百六十万,才能激活这个项目。
可三百六十万,对现在的淮州来说,够财政局长哭三天。
配套资金不到位,项目就不能激活。
项目不激活,那一千二百万就只能躺在教育局帐上。
躺久了,审计来了,就是‘专项资金滞留’。
可问题是,这笔钱滞留的原因,不是教育局不想花,也不是没人拍板,而是——市里没钱。
闭环了。
李小南都要气笑了。
真特娘的开了眼了。
她有一肚子槽想吐,但现在不是时候。
“配套资金的事,”她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市里之前有没有研究过?”
钱程点头:“研究过。去年年底开过一次会,当时财政报了个方案,想把几个项目的配套资金打包,争取一笔贷款。但后来……”
他顿住。
李小南不耐烦道:“后来怎么了?”
钱程压低声音:“后来银行那边没批。说咱们的债务率太高,授信额度用完了。”
李小南倒没太失望,意料之中。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坐直身子,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钱主任,你现在牵头做三件事。”
了解的差不多,就得干正事了。
钱程闻言,立刻掏出本:“李市长您说。”
“第一,建个‘专项资金滞留台帐’。”
李小南语速平稳,字字清淅,“把这三笔钱的拨付时间、当前账户、滞留天数、具体原因、责任单位、责任人,一一列清楚。”
“老城区排水写‘多部门协调未到位、管线图纸缺失’,卫生院写‘基层须求不统一、采购未激活’,教育写‘地方配套资金未落实’……
我就一个要求,原因要写实,不夸大,不隐瞒。”
“第二,通知财政、审计、住建、卫生、教育五个部门,明天上午九点开专题会。部门负责人和具体经办人都得到位,不准请假。”
“第三,给市委办发一份书面报备。”
她顿了顿,字斟句酌,“就说‘发现三笔民生专项资金滞留,为应对审计督查,拟召开专题会梳理情况、压实责任,待主要领导到位后再研究具体处置措施’。”
她抬起眼,看着钱程:“报备时间、接收人,记清楚,留痕。”
钱程笔尖飞快:“明白,这就去办。”
“等等,”李小南叫住他,目光落在那摞材料上,“台帐里再加一列‘审计风险等级’。
老城区和教育标‘高风险’,卫生院标‘中风险’。
让大家一看就知道,哪些是等着挨板子的。”
钱程走后,李小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她想的很明白。
这些事看起来一团乱麻,但理到最后,根子上只有两个——钱的问题,和人的问题。
她要是一把手,分分钟就能解决。
但她是常务。
市长不在,临时主持工作。
她也怕做深了,惹新领导不快。
所以她只能研究原因和责任归属,走该走的流程。
该有的台帐、得有。
该报备的、报备。
该记录的、记录。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