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出食品厂那条破旧街道时,李小南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初秋早晨特有的清爽,把她脑子里那点残存的困意彻底吹散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象过电影似的、把昨晚的事又捋了一遍。
张鸿志堂堂一个财政局长,因为六百一十万炸毛,她现在想起来都想笑。
但她也能理解,这笔钱本来是要发教师工资的,月底就得兑付,现在被她提前支走了,到时候拿什么发?拿什么堵那几千号老师的嘴?
可她能怎么办?
昨晚食品厂门口那三百多号工人,眼睛都是红的。
再拖下去,就不是钱的事了,是人命的事。
说到底,怪、就怪市里能支配的钱太少了。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耿怀民。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知道,今天这一趟,躲不过去。
与其被动等人请,不如主动出击。
专职副书记,在淮州干了八年。
上一任班子几乎全军复没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全须全尾走出来的。
这样的人,说全是运气?她不信。
八年的地头蛇,市委市政府哪个旮旯拐角他没摸过?哪个干部的裤腰带松紧他不知道?
他坐镇市委,她主持政府工作,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各守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互不越界。
可她今天那一竿子捅出去,六百万的应急周转金,没走程序,没上常委会,虽说是在他的默许下,可默许和担责,完全是两码事。
一旦教师工资迟发,板子打下来,她这个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市长,全责。
李小南轻轻叹了口气,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车停到市委大院门口时,李小南看了看表,上午十点整。
她没回政府那边,直接上了楼。
耿怀民的办公室在五楼东头,门半掩着,里头有说话声。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耿怀民那副标志性的低沉嗓音。
“……行了行了,你少给我叫苦。财政那笔钱又没进我兜里,你找李市长说去。她才是管钱的,你求我有什么用?”
里头的人赔着笑又说了几句,紧接着门被拉开,财政局长张鸿志一脸尴尬地走出来。
待看见李小南时,脸色更精彩了,活象个被人当场抓现行的贼。
“李、李市长。”
李小南点点头,没说话,抬脚进了门。
耿怀民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看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李市长来了?快坐快坐。”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又朝门口努努嘴,“张鸿志那老小子,还跑到我这里哭穷来了。
说你昨晚上把他吓得一宿没睡,天不亮就跑去银行给你凑钱。哈哈哈……”
他边笑、边走到茶几旁,“喝什么?我这儿有今年的新茶,龙井,你尝尝?”
“白水就行。”李小南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耿书记,我来跟你汇报一下食品厂的事。”
“汇报什么?”
耿怀民摆摆手,亲自给她倒了杯水端过来,“你那边忙了一宿,三百多号工人,钱都发出去了?这事办得漂亮。换了我在现场,都没你这个魄力。”
他坐回对面的沙发上,笑眯眯地看向她,那目光温吞的,像隔着层玻璃。
“程序不程序的,那是咱们内部的事。老百姓拿到钱才是真的。
你放心,回头不管谁问起来,我给你作证。
非常时期,就得有非常之法嘛。”
李小南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
这话听着是在替她说话,实际上已经把‘没走程序’这事,定了性。
呵,还给她作证!
她需要吗?
现场几百双眼睛,哪个看的不清楚?!
她需要的是、他别在后面戳她的脊梁骨。
她抬起头,看着耿怀民。
五十多岁的人,保养得极好,看着也就四十大几。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领子雪白,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纹,但那笑意永远到不了眼底。
眼睛是温的,眼底是冷的。
这样的人,她见过不少,但能做到他这么炉火纯青的,不多。
副书记一干就是八年,上一任班子几乎全军复没,他是仅剩的独苗。
不管是手段还是心智,都远非常人可比。
她没来淮州前就听说,市里的事,没有耿书记不清楚的;市里的人,没有他摆不平的。
老狐狸一只。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觉得还挺贴切。
李小南也不绕弯子。
“耿书记,六百一十三万应急周转金,我调的是月底准备付教师工资的那笔。这件事,没提前跟你通气,是我考虑不周。”
她顿了顿,目光不躲不避,“但食品厂那情况,工人已经堵门了,再等下去,就要出大乱子,我必须先把火扑灭。”
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