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上午,阳光正好。
李小南提着刚买的水果,来到市委干部大院。
门口警卫冲她敬了个礼。
登记,确认,放行。
一套流程走下来,刚出警卫室,就见周海洁的秘书小赵站在车边上等着。
“李市长,领导让我来接您。”
李小南上了车,随口寒喧一句,“放假没出去转转?”
小赵打着方向盘,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是有这个打算,但还有几份文档,得等领导签完字。”
“今天过来的人多吗?”
“您是第一个。”
李小南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林荫道缓缓后退,阳光通过树叶缝隙洒进来,落在膝头和手背上,暖烘烘的。
第一个!
她咀嚼这三个字,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车子稳稳停在六号楼门口。
李小南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车门。
门虚掩着。
她刚抬起手,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周海洁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如她这个人一样。
永远整齐,妥帖,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小南莫名觉得,那双在主席台上永远沉静的眼里,多了些别的什么。
“领导……”
见来人是她,周海洁眼里涌上一抹笑意。
她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这些年不少人在她手下成长、进步。
可这条路太长太窄,最终能真正‘走出来’的,没几个。
而李小南,就是其中之一。
“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说了说孩子,又谈了几句淮州的事,聊着聊着,茶水就凉了半截。
话题也该往深处落一落了。
李小南端着杯子,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领导,您怎么退得这么急?”
这话问得不突兀。
众所周知,副部级领导惯例是满六十岁转岗过渡,到了六十三岁再正式退休。
按理,周海洁也应该满六十后,再干三年。
直到前不久的一通电话,周海洁向她透露:准备到点就退,不熬那三年了。
当过领导的人都知道,权力这东西,像吸铁石,越是站到高处,吸附力就越强。
多少人‘到了点’还在托关系、找门路,不就是舍不得那前呼后拥、一言九鼎的滋味么!
像周海洁这样,到点就果断转身的,才是凤毛麟角。
李小南这话,看似问得随意,其实也带了心思。
她特意拉长了‘领导’这两个字。
一方面,这是旧称,能给接下来的谈话,留出缓冲的口子。
另一方面,也有规劝的意思在,她想提醒周海洁,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的领导。
到了副部级的干部,退与不退,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周海洁没急着答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那片晃动的光影里。
阳光通过叶子,在客厅的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小南,”她放下茶杯,声音比以往每次都更松弛,“你不是外人,我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
她顿了顿,象是在整理这几十年的思绪。
“两个原因吧。”
“一是身体。到了这个岁数,精力是真的跟不上了。
以前开会连轴转,晚上还能看文档看到一两点,第二天照样精神。”
“现在?”她摇了摇头,“不行了,坐久了腰疼,脑子转得也慢。
有时候看着那些年轻干部发言,眼睛亮晶晶的,全是锐气,我就想,别占位置了,挡了年轻人的路。”
“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该给后面的人腾位置,就得利利索索地腾。”
李小南点点头,没插话。
她知道这只是铺垫。
“另一方面,”周海洁忽然笑了一下,“是想给自己留点时间。”
她看着李小南,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你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咱们这一辈子,好象总在被推着走。
年轻时候被工作推着,中年被责任推着,到了高位,又被更大的格局推着。”
“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李小南心头一动。
“上次通电话我没细说。其实去年,我爱人住了回院。”
周海洁语气很平,象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挺大一个手术,到现在也没好彻底。”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多。”
“想起他年轻时给我送饭,想起孩子小时候开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全是他在跑。
我就问自己,这一辈子,我是不是欠他们太多了?”
窗外的光斑悄悄地挪了位置。
李小南忽然不知道该劝什么了。
她两世为人,加起来的岁数也不小了,可真正有家庭、有孩子,也不过这几年。
周海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