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晃动的阴影。
他们都是知青,来自县城、来自省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到这里。有的已经插队五年,有的三年,最短的也有一年。手掌磨出了茧子,脸晒黑了,但眼睛里的光还没灭。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整个知青点都沸腾了。那天晚上,他们围着收音机,把那条新闻听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喝醉了。
第二天,所有人都开始找书。课本早就没了,就找报纸,找杂志,找一切能找的文字材料。互相抄笔记,互相讲题,像一群饿极了的人突然看到食物。
“承平上次来信说,他找到一套完整的初中课本。”一个男生说,“要不……咱们凑钱,让他帮忙复印一份寄过来?”
“复印?哪有钱啊。”秀娟叹气,“我身上就剩三块七毛钱了。”
“我这儿有两块。”
“我有一块五。”
几个人凑了凑,总共九块二毛钱。秀娟小心翼翼地把钱用手绢包好:“明天我去公社邮电所,给承平寄过去。再写封信,让他想办法。”
窗外传来狗吠声,远处村庄的灯火零星亮着。1977年的春天,这片土地上,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无数盏这样的煤油灯,无数双渴求知识的眼睛。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们知道,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同一片夜空下,柳家湾蒋家的砖瓦房里,蒋青萍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隔壁传来蒋大刚的鼾声,震天响。
蒋青萍不困。她脑子里在盘算。
恢复高考的消息她也知道了。村里知青点那些人的兴奋劲儿,她都看在眼里。考大学,改变命运——多好的机会。
可她没兴趣。
读书?考试?上大学?太慢了。她要的是更快、更直接的方式。
这五年,她在蒋家过得不错。蒋大刚对她不差,吃穿不愁,还供她上学。刘玉兰虽然防着她,但面子上过得去。蒋旭平蒋阳平那两个傻小子,早就把她当亲姐姐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她的家。
何家才是。那个被她一把火烧掉的家。
想起那场火,蒋青萍嘴角勾起一丝笑。烧得真痛快啊。何天佑死了,何明显死了,张翠花疯了,刘玉兰改嫁了。何家彻底散了。
可还不够。
何天培、何天能、何天良三家,还在城里过得不错。他们的孩子还要考大学,还要有出息。
凭什么?
蒋青萍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她得想个办法,让他们也尝尝苦头。
可怎么下手呢?她今年才十四岁,能做什么?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蒋青萍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刘玉兰端着煤油灯进来。她在女儿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给女儿掖了掖被角,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门关上后,蒋青萍睁开眼,眼神冰冷。
装什么慈母。
她记得清清楚楚,五年前她要跟着改嫁时,刘玉兰说的那句:“你要是做不到,娘就把你送回何家村,让你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
蒋青萍冷笑。等着瞧吧,看谁让谁自生自灭。
何家村,老宅。
张翠花半夜醒来,口渴得厉害。她摸索着下床,摸到桌子边,倒了碗凉水。水很冰,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喝完水,她坐在床边,看着黑漆漆的屋子。月光从破窗户纸的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光斑。
“老头子……”她喃喃自语,“天佑……”
没人回答。只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的声音。
张翠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何明显还年轻,她在灶台边做饭,三个儿子在院子里玩,何天佑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
“娘,我饿!”何天培跑进来。
“娘,弟弟哭了!”何天能抱着何天佑。
“娘,我来烧火。”何天良最懂事,蹲在灶台边添柴。
那时日子苦,可心里是满的。后来儿子们长大了,娶媳妇了,有出息了。可心却空了。
“都是白眼狼……”张翠花抹了把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她在哭。
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死去的丈夫和小儿子?还是为不认她的三个大儿子?或者,只是为自己这凄凉的后半生?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瘆人。张翠花打了个寒颤,缩回被窝里。
被窝很冷,像冰窖。
她想起何天培上次来送钱时的样子。额头上那道疤还在,是被她用杯子砸的。当时她怎么下得去手?
可转念一想,她又恨起来。要不是他们不管天佑,天佑怎么会死?老头子怎么会死?
“活该!”她对着黑暗说,“都是你们活该!”
可这话说出来,心里并没有痛快,反而更堵了。
夜越来越深。
何承平在灯下解完最后一道几何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已经凌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