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饭。”
“知道了。”来儿说,“我晚上可能也要加班,有婚宴。”
“又加班?”何天良皱眉,“你们饭店怎么老加班?”
“生意好呗。”叶春燕接话,“来儿多挣点钱,是好事。”
何天良不说话了,闷头喝稀饭。他今年四十二,钢厂四级工,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听起来不少,可要养活一家六口,紧紧巴巴的。
当初托关系进城,本以为日子能好过些。可城里的开销大,房租要钱,粮食要钱,孩子上学要钱。来儿虽然工作了,可工资不高,还得攒嫁妆。
“念儿,”叶春燕给二女儿夹了块咸菜,“期末考怎么样?”
“还行。”念儿说,“老师说我能进年级前十。”
“好,好。”叶春燕脸上有了笑容,“好好学,将来考大学。”
“我也要考大学。”盼儿抢着说。
“你先把期末考考好再说。”念儿戳戳妹妹的脑袋。
迎儿不会说话,安静地吃饭,吃完了帮着收拾碗筷。她今年十二岁,瘦瘦小小的,眼神怯生生的。六年前那场高烧之后,她再也没说过话。
来儿看着妹妹,心里一阵疼。要是当初……要是当初自己再细心一点,迎儿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她不敢想。
吃完饭,来儿要去上班了。国营饭店离钢厂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她换上前年做的的确良衬衫,蓝色裤子,梳好两条辫子。
“姐,你真好看。”盼儿凑过来。
“就你嘴甜。”来儿笑了,“在家听爸妈话,听二姐话。”
“知道啦。”
出门时,来儿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挤挤挨挨的屋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的家。虽然小,虽然穷,虽然有很多伤疤,可依然是家。
她想起六年前何家村的老宅,想起那场大火,想起天佑叔叔的死,想起爷爷奶奶的反目。
都过去了。
现在他们在这里,重新开始。
只是有些伤疤,永远也好不了。比如迎儿的沉默,比如妈妈半夜惊醒时的泪水,比如爸爸偶尔看向别人家儿子时的眼神。
来儿深吸一口气,关上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钢厂家属院里热闹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放着新闻:“全国科学大会在京召开……恢复高考是拨乱反正的重要举措……”
念儿背着书包去上学,盼儿跟在她后面。迎儿去聋哑学校,叶春燕送她。
何天良在家补觉,下午要上中班。
平房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屋子里的每一处简陋,也照亮了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桌上摆着的课本,墙上贴着的奖状。
那是念儿的奖状,三好学生,年级第五名。
何天良睡不着,睁眼看着屋顶。屋顶有漏雨的痕迹,黄色的水渍像地图。
他想起了何家村,想起了大哥二哥。听说承平在备考大学,禄平也在考。何家的下一代,要出息了。
而他呢?四个女儿。来儿十八了,该找对象了。念儿成绩好,可上大学要钱。
何天良闭上眼。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自己没喝多,如果小六还活着,如果招儿没病死,如果小七……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只有眼前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闹声,自行车的铃声,还有远处钢厂机器的轰鸣。
这就是1977年的夏天。有的人在备战高考,有的人在适应新家,有的人在寻找爱情,有的人在努力活着。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处烟火,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刚刚点燃,有的即将熄灭。
但都在燃烧。
在这个时代的洪流中,燃烧着属于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