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蠢货了。要是换个厉害角色,指不定谁拿捏谁呢。她撇撇嘴,小声嘀咕道:“也是,留着她,至少还能看着那几个赔钱货,省得给咱们添麻烦……”
老两口在正屋里各怀心思地盘算着,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和淡淡的布料味,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忽大忽小,如同他们此刻复杂的心思。而西屋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西屋比正屋更显昏暗寒冷,窗户纸破了几个小洞,寒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炕也烧得不够旺,只有中间一点温热,炕梢更是冰凉刺骨。刘玉兰裹着件洗得发白、到处都是补丁的旧棉袄,怀里抱着小儿子阳平,轻轻拍哄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声音有气无力,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大儿子旭平已经在她身边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口水,显然是睡得很沉。
何天佑则套着那件到处钻棉花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他正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溜,动作轻得像只猫。他脸上带着一种急于摆脱家里沉闷氛围的兴奋,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显然是要出门去找他那帮狐朋狗友“摇色子”赌钱去了。对于父母在正屋的盘算,对于三哥家的惨状,他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有些烦——大过年的,尽是一些晦气事,还不如跟兄弟们赌几把,赢点钱来得痛快。
“这么晚了,还出去?”刘玉兰抬起眼皮,没什么精神地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只有麻木的纵容。她早就管不动这个丈夫了,只能听之任之。
“男人家的事,你少管!”何天佑不耐烦地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正屋的父母,说完头也不回地溜出了门,“吱呀”一声推开破旧的木门,瞬间融入了外面无边的寒夜里。
就在这时,何青萍端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盆,从外面走进来。搪瓷盆上的蓝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黑铁,盆里装着刚刚给母亲和两个弟弟倒掉的洗脚水,水已经凉透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脚臭味。冰冷的水顺着盆沿往下滴,冻得她双手通红,手指僵硬。她默默地把盆子放回墙角,然后走到炕边,准备爬上炕睡觉。
刘玉兰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这个女儿是透明的,眼里只有怀里的小儿子阳平。何青萍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忽视,她沉默地脱掉脚上那双破旧的棉鞋,鞋尖已经磨破了,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她小心翼翼地爬上炕,蜷缩到炕梢最冰凉的位置,拉过那床又薄又硬、带着一股霉味的被子盖在身上。被子太短,盖不住她的脚,只能任由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黑暗中,何青萍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刮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她听着母亲哄弟弟的细微声响,听着哥哥旭平均匀的呼吸声,还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提前燃放的零星爆竹声。那爆竹声喜庆热闹,却与这西屋的冰冷沉闷格格不入,更反衬出她心里的一片寒凉和麻木。
正屋爷爷奶奶的谈话声隐隐约约传来,虽然听不真切,但她能猜到大概。无非又是盘算着怎么从大伯、二伯家捞好处,怎么偏心自己不成器的爹和她那两个宝贝弟弟。至于她,至于三叔家刚出生的那个小妹妹,在这些大人心里,恐怕连一点分量都没有,就像路边的野草,生死由命。
她想起自己这十年来的生活,从来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总是捡弟弟们剩下的旧衣裳;从来没有吃过一次完整的鸡蛋,好吃的东西永远都是先紧着弟弟们;稍微做错一点事,迎来的就是奶奶的打骂和母亲的忽视。在这个家里,她就像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免费的劳动力,没人关心她冷不冷、饿不饿,没人在意她心里的委屈和难过。
她紧紧蜷缩着身体,将自己缩成一团,试图抵御炕梢传来的寒意。可那寒意仿佛能穿透骨头,冻得她瑟瑟发抖。但她觉得,这身体的寒冷,远不及心里的寒凉。她早就学会了不期待,不抱怨,只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同时,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用那双阴沉的眼睛,记住了所有的偏心与不公,记住了所有的忽视与伤害。这些记忆,像一颗颗毒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冰冷的荆棘。
老宅的夜晚,就在这正屋的算计与西屋的冰冷麻木中,缓缓流淌。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夜色越来越浓,寒风也越来越烈。这座古老的宅院,承载着老何家的悲欢离合,也藏着人心深处的算计与凉薄。窗外的寒风呼啸着,预示着这个即将到来的除夕,对于何家这个大家族而言,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祥和的团圆年。人心的算计、资源的争夺、命运的悲欢,都在这座古老的宅院里,无声地交织、发酵着,等待着新年的到来,也等待着各自命运的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