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说一声,就说孩子现在忙,顾不上。”
水双凤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你说禄平能考上吗?”
“考不上也得考。”何天培声音坚定,“这是他的机会,也是咱们何家的机会。咱们这辈人就这样了,可孩子们得往上走。承平在考,禄平在考,虹平将来也要考。何家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代了。”
水双凤握住丈夫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曾经握过锄头,握过扳手,现在握着她,依然有力。
“睡吧。”何天培说,“明天还要上班。”
老两口闭上眼睛,可心里都装着事。东屋的大儿媳,西屋的小闺女,市里的二儿子,还有那个在红旗公社复习的大侄子。
何家这一大家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
西屋外间,何寿平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里间,何喜平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罐头厂包装车间的工作,比她想象的还要累。
流水线不停,罐头一个接一个地来。她站在传送带前,机械地拿起罐头,检查,贴标签,放回去。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站一天下来,腿肿了,手麻了,回家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今天晚饭时,她忍不住说了一句“太累了”,嫂子王秀英就接话说“女孩子吃点苦好”“这工作多少人想干还干不上”“你要是不好好干,这钱不就打水漂了吗?而且这钱可是爹娘的积蓄”云云语气酸溜溜的。
她知道嫂子什么意思。花了二百块钱找的工作,她必须干好,必须感恩戴德。
可是……她真的不喜欢。
何喜平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想起小时候,跟哥哥们一起上学。大哥何福平成绩一般,可有力气,早早进厂工作。二哥何禄平聪明,考上中专,成了技术员。三哥何寿平虽然没考上,可接了妈妈的班,也是正式工。
只有她,高不成低不就。
中考291分,连最差的高中都上不了。父母托关系给她找工作,花了钱,欠了人情。她必须干下去,必须感恩。
可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这就是我的一辈子吗?
站在罐头厂流水线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到年纪大了,找个差不多的男人嫁了,生孩子,继续上班,直到退休?
何喜平坐起身,摸索着下床。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本,那是她上初中时用的,里面抄了很多诗歌和散文。
翻开一页,上面是她抄的舒婷的《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她曾经多喜欢这首诗啊。想象着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独立、坚强的女性。
可现在呢?
她成了罐头厂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成了父母眼中的“该嫁人的姑娘”,成了嫂子嘴里“花了钱就得认命”的小姑子。
何喜平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年轻的脸上,泪痕未干。
她才十六岁。难道就这样认命了吗?
不,她不想。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何喜平不知道。她只有初中文化,除了包装罐头,什么也不会。想学点什么,可白天工作累得要死,晚上回家只想睡觉。
出路在哪里?未来在哪里?
没有人能告诉她。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的,像婴儿的啼哭。何喜平走到窗边,看见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
她忽然想起二叔家的堂姐何虹平。那个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聪明,有主见,听说在准备考高中,将来要考大学。
如果……如果她也像虹平姐姐那样,是不是就能有不一样的未来?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虹平姐姐有二叔二婶支持,有大哥承平辅导。她有什么?父母觉得“女孩子识几个字就行了”,哥哥们自顾不暇,嫂子巴不得她早点嫁出去。
何喜平回到床上,把笔记本塞回抽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站在流水线前,重复今天的一切。
这就是她的生活。她改变不了,只能接受。
可是……真的改变不了吗?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何喜平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微弱,但执拗。
这一夜,何家大房的每个人都没睡好。
王秀英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翻江倒海。何福平背对着妻子,心里同样不平静。何天培和水双凤想着儿女们的前程,忧心忡忡。何寿平在梦里砸吧着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何喜平蜷缩在床上,泪水打湿了枕头。
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个小院,照着东屋,照着堂屋,照着西屋。
也照着通县千家万户的窗户。
1977年的这个夏夜,有多少人辗转反侧,有多少人泪湿枕巾,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出路。
没人知道。
天快亮时,王秀英轻轻起身,去厨房烧水。她看着镜子里红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