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深冬(2 / 3)

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楚重楼,眼神复杂:“重楼,当年的事……真的对不起。”

门关上了。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芳菲看着舅舅,轻声问:“舅舅,您原谅他们了吗?”

楚重楼摇摇头:“有些事,不是说原谅就能原谅的。但……人总要往前走。”

他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就像人心里的那些恩怨怨怨,也许终将被时间覆盖,被新雪掩埋。

但那些痕迹,永远都在。

何家村的老宅里,何青萍正坐在灯下记账。

这几个月,她把何家三兄弟给张翠花的赡养费都捏在了自己手里。每个月十五块,她只拿出一两块钱给奶奶零花,剩下的都存了起来。

现在她的箱子里已经有六十多块钱了。六十多块,在1977年的农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她不满足。

何青萍合上账本,走到窗边。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她想起今天去村委会时,听见何老根跟别人聊天,说何禄平何承平何启平高考成绩快出来了,何家可能要出大学生了。

大学生。

何青萍的手握紧了窗框。凭什么?凭什么何家的孩子能考大学,能有好前途,她却要在这个破村子里伺候一个疯老太婆?

“奶奶,”她转身走到床边,张翠花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您说,大伯他们是不是该补偿咱们?”

张翠花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何青萍俯下身,在奶奶耳边轻声说:“他们害死了我爸,现在他们的孩子要上大学了,过好日子了。可咱们呢?您看看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张翠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天佑……我的天佑……”

“对,我爸死得冤。”何青萍继续说,“奶奶,等开春了,咱们去城里找他们。让他们补偿咱们,让他们供我上学。我也要考大学。”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已经酝酿很久了。她才十六岁,凭什么不能上学?何虹平能上高中,她为什么不能?

只要有钱,只要有人供她。

而钱和人,何家三房都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何青萍回到桌边,重新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1978年春,进城。”

字迹工整,但透着一股狠劲。

而此刻,朱芳薇正躺在姥姥家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今晚她又没回家。妈妈带着那个莫叔叔回去了,让她在姥姥家过夜。她没说,但姥姥看出来了,气得直骂“作孽”。

“薇薇,”睡在旁边的表姐朱丽小声说,“你冷不冷?我把被子给你盖点。”

“不冷。”朱芳薇说。

其实有点冷。但比起冷,更让她难受的是心里的那种空落落。像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她想起今天在巷子里看见的那个姐姐——饭馆里,隔着玻璃窗,那个姐姐也看见了她。她们对视了一眼,很短,但她记得那个姐姐的眼神。

很复杂。有关切,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那是谁呢?

朱芳薇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姐姐看她的眼神,和妈妈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和莫叔叔看她的眼神更不一样。

“表姐,”她忽然问,“我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丽愣住了。这个问题,家里没人敢提。朱兴安不许提,外公外婆也不想提。

“你爸爸……”朱丽斟酌着词句,“他……他在钢厂工作。以前……以前对你还挺好的。”

“以前?”

“嗯,你小时候。”朱丽说,“我还记得你满月的时候,他抱着你,笑得很开心。”

朱芳薇努力回想,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关于爸爸的记忆,一片空白。

“那他现在为什么不来看我?”她问。

朱丽沉默了。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窗外传来风声,呼啸着刮过屋顶。朱芳薇蜷缩在被窝里,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爸爸来看她了,给她买了新书包,带她去公园。妈妈也在,笑着,像以前那样好看。

可是醒来时,天还是黑的,身边只有表姐均匀的呼吸声。

没有爸爸,没有妈妈。

只有她一个人。

朱芳薇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哭。

因为妈妈说过,再哭就不要她了。

她不敢哭。

这一夜,雪下了一整夜。

覆盖了通县的街道,覆盖了钢厂的烟囱,覆盖了何家村的田野,覆盖了所有人的心事。

1977年就要过去了。

这一年,有人参加了高考,等待改变命运;有人结了婚,开始了新生活;有人离开了家,走上了未知的路;有人守着老宅,酝酿着复仇。

而1978年,正在大雪中悄悄走来。

带着希望,也带着挑战;带着新生,也带着旧怨。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