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共鸣后,嬴政来了兴趣。
“你说说,儒家哪里迂腐。”
“陛下,臣认为儒家的迂腐是从根上带来的。
孔子就是儒家迂腐的根源,他不切实际的政治构想,与现实严重脱节。
妄图用克己复礼终结战国乱世。
他的学问是拿来看的,修身养性当然不错。拿来办事则是百无一用。”
百无一用!
这小子,竟然比自己还激进。
嬴政自己都没说过这么绝对的话。
“既然百无一用,为何又要以儒为皮?”
“陛下,因为儒法两家可以中和彼此的问题。
面对战国乱世,儒法两家选择了互相背离的道路。
孔子太理想化,过于相信人性;法家太悲观,完全不拿人当人,而是当成器物一般。
但人是复杂的,又怎能一概而论。
陛下执掌大秦多年,阅人无数,曾见过多少不复杂的人么?”
嬴政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相邦吕不韦,人性确实是复杂的。
叹息一声后,嬴政道:
“朕的长子扶苏,他曾经劝谏朕,天下历经数百年战乱,如今需要以儒家宽仁来安抚民心。
或许他与你的想法相同,回咸阳后,你们或许会有共同语言。”
嬴政已经动了心思。
皇子之中,唯有扶苏最适合继位。可他又深受儒学影响,多了些儒生们的迂腐。
要是陆华能让扶苏变成儒皮法骨之人,他也就能安心册封太子了。
“陛下,不知在扶苏公子眼中,谁才是需要儒家安抚的民?”
总有些人将自己摆在民的位置,做的却都是对民敲骨吸髓的事情。
他们却成了民意的代表。
比如,明朝的江南士绅集团。
嘴上喊著朝廷不得与民争利,实际上钱财都流入了他们的口袋。
安抚民心,爱护百姓,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确定谁是民。
否则容易被某些利益集团利用。
谁是民?
嬴政猛地怔住。
商鞅变法后,大秦将国民分为两类。
地位更高的耕战之士,与地位低下的商人等末业之人。
他们都是民。
一统天下后,六国的百姓也按照秦法分成不同类型。
他们也都是民。
但陆华的问题,明显带有着更深的含义。
“在你眼中谁是?”
“陛下,在臣眼中,以法为骨,治理的是各级官员和世家大族。
以儒为皮,治理的是普通百姓。
需要宽仁相待的,自然是普通百姓。普通百姓不被逼到活不下去的程度,一般是不会造反的。
而世家大族,往往是天下祸乱之源。”
“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故知者作法,而愚者制焉;贤者更礼,而不肖者拘焉。拘礼之人不足与言事,制法之人不足与论变。君无疑矣。”
这些都是商鞅当年劝秦孝公变法时说的话。
能让国家富强,就不必沿用固有的法度,能够使百姓受益,就不必遵循旧的礼制。
智者能创制法度,而愚蠢的人只能受法度的约束。
贤能的人变革礼制,而没有才能的只能受礼制的束缚。
受旧的礼制制约的人,不能够同他商讨国家大事。被旧法限制的人,不能同他讨论变法。
商鞅当年批判旧贵族的话,都被陆华照搬而来。
当初被批判的是旧贵族;如今这些话可以用来批判法家。
有晒盐法和捕杀鲸鱼的光环在,陆华敢在始皇帝面前说这些话。
按照大秦目前的政策逻辑,驭民五术的政策得不到改变,不管是降低制盐成本,还是输入大量海外金银,意义都不大。
百姓的生活依旧会是困苦的。
“陛下,时代变了。
商君变法是为了强国,为了让大秦在与其他六国的争斗中胜出。
如今已经达到目的,这套战时制度也到了应该改变的时候。”
商鞅的整套制度,有着非常优秀的方面。但驭民五术部分,在陆华看来,很大程度上是军国主义制度。
统一天下之后继续使用,是要出大问题的。
“以前是打天下,现在是治天下,怎么还能用一样的手段呢。”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嬴政久久不语。
但额头上迸发的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