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沈易。
而她,彻底演不下去了。
“对不起……导演,我……”龚樰放下筷子,脸色苍白。
方玉平叹了口气,看向监视器后的沈易。
沈易已经站起身。
他脱下戏服外套,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走向拍摄区。
片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今天就到这里。”沈易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大家收工。龚老师留下。”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
工作人员开始默默收拾设备,演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陆续离开。
关智琳咬着嘴唇,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易平静却不容置喙的神情,最终还是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
偌大的片场很快只剩下两人。
灯光关了大半,只留下主表演区几盏柔和的侧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香江的夜色开始浸染天空,远处维港的灯火渐次亮起。
沈易走到道具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又从旁边的保温箱里取出两瓶矿泉水,将其中一瓶推向龚樰。
“坐。”
龚樰僵硬地站着。
理智告诉她应该离开,回酒店,锁上门,一个人消化今天的一切。
但双脚像被钉在地上。
“怕了?”沈易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是觉得我说的是歪理邪说,不想再听?”
“不是歪理。”龚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正因为……太有道理了,所以才可怕。”
她终于拉开椅子坐下,却只坐了边缘,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随时准备折断的竹子。
“沈先生,您说的那些——关于制度、观念、人的真实——我听懂了。但我也有我的问题。”
她抬起头,眼神里重新凝聚起那种属于龚樰的、清醒的锐利。
“如果每个人都只遵从自己的‘本心’,那社会秩序如何维系?
如果感情可以超越一对一的承诺,那忠诚的意义在哪里?
如果您的理论成立,那是不是所有为自己欲望找借口的行为,都可以被美化?”
她问得很急,像要把心中所有堵着的石块都抛出来。
沈易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看到猎物终于开始认真反击的笑。
“很好的问题。”他说,“但你的问题本身,就建立在几个错误的预设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个姿态不像老板对员工,更像是学者与学者之间的探讨。
“第一,你预设‘社会秩序’是脆弱的,需要每个人自我压抑来维持。
但历史证明,真正稳固的社会秩序,恰恰是能够包容人性复杂、允许个体在合理范围内探索自身可能性的秩序。
压抑只会积累问题,不会解决问题。”
“第二,你预设‘忠诚’只能指向唯一的对象。
但忠诚的本质是什么?是对承诺的遵守,是对关系的珍视,是对共同价值的维护。
这些,为什么一定只能存在于一对一的关系里?
一个人可以对事业忠诚,对朋友忠诚,对理想忠诚——
为什么对情感,就必须要狭隘到只能对一个人忠诚?”
龚樰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沈易的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有力。
“你预设了‘我的理论’会导向自私和放纵。
但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遵从本心’,恰恰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担当?”
“因为这意味着,你必须对自己百分之百诚实。
你不能再用‘社会规范’‘别人怎么看’当借口,来掩盖自己真正的渴望或恐惧。
你必须直面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我能不能承担选择的后果?
我有没有能力,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构建让自己灵魂安宁的生活?”
“这很难,龚樰。比随波逐流、按照别人画好的格子生活,要难得多。”
他顿了顿,“所以大多数人宁愿活在套子里,用道德枷锁锁住自己,也锁住对他人选择的评判。因为这最安全,最轻松。”
龚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
沈易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所有防御背后的真实动机——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对评判的恐惧,对失去现有安全感的恐惧。
“您说得对。”她终于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