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母叹了口气:“沈生,你这么大老远还惦记着我们,又亲自来解释,我们心里好受多了。
报纸那些东西,我们自己也知道不能全信。只是做父母的,免不了瞎操心。”
“处红那丫头性子倔,但心思正。
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只要互相尊重,真心实意为她好,我们做父母的,也只能说由你们自己把握分寸。
只是别让她受了委屈。”
最后一句,带着父亲的担忧。
沈易郑重承诺:“伯父伯母放心,我向你们保证,绝不会让处红受委屈。她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这次拜访在相对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沈易离开时,钟家夫妻甚至将他送到了门口。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姑苏,《倾城之恋》拍摄现场。
阴沉的天气笼罩着仿古搭建的白家老宅院。
空气仿佛都凝固着一种陈旧、压抑、令人窒息的气息。
钟处红饰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旗袍,坐在光线昏暗的堂屋里。
周围是扮演她家人的演员。
镜头并未完全对准她,而是巧妙地捕捉着堂屋里其他人的动静和声音。
扮演白三爷和白三奶奶的两位资深演员,正坐在主位上,一边假意看着账本,一边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角落里的白流苏听清楚的声音“闲聊”着。
他们的语气刻薄。
白三爷:“唉,家门不幸啊!你说她这算怎么回事?
离了婚,回娘家,我们白家也没亏待她吧?可她倒好……”
白三奶奶立刻接上,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这要搁在从前,那都得开祠堂的!
本来,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
她故意顿了顿,瞥了一眼角落那单薄的身影,看到对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声音更加尖利:
“女人给当给男人上,那更是淫恶!”
“最可恨的是,如果一个女人想给当给男人上而失败了,反而上了人家的当,那是双料的淫恶!杀了她也还污了刀!”
他将“双料的淫恶”几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在宣判死刑。
钟处红饰演的白流苏,始终低着头,仿佛在专注手中的针线。
但镜头清晰地捕捉到,捏着针的手指猛地收紧,细小的颤抖完全无法抑制,针尖几乎要刺破布料。
在她听到“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时,呼吸仿佛瞬间被扼住。
接着听到“淫恶”、“双料的淫恶”等词时,呼吸变得极其短促、混乱,胸口剧烈起伏,却强忍着不敢发出声音。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尘埃里。
脖颈的线条绷得死紧,显示出巨大的屈辱和压抑的愤怒。
尽管她极力控制,但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还是无法抑制地砸落在她手背的布料上,迅速晕开深色的水渍。
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只有这无声的、绝望的坠落。
导演许安华紧紧盯着监视器里的特写画面,屏住呼吸。
钟处红没有一句台词,仅靠身体语言和细微表情,就将白流苏在这种毁灭性精神凌迟下的痛苦、屈辱、绝望和濒临崩溃的窒息感,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份痛苦,因为台词是来自“家人”的公开处刑,而显得更加真实和残忍。
“cut!”许安华的声音带着激动和一丝不忍。
“和好,三爷三奶奶,那种‘痛心疾首’的虚伪和刻薄演得入木三分!”
她看向角落依旧低着头的钟处红,声音放柔了些。
“阿红,你……你怎么样?需要休息一下吗?”
钟处红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导演,我没事……继续吧。”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下脸,但那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神情里,挥之不去。
这份煎熬,因为这段来自“家人”的、字字诛心的评价,而达到了顶点。
它不仅在折磨着戏里的白流苏,更在现实中,与钟处红因沈易绯闻而承受的家庭指责形成了残酷的互文。
“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
这句话,让她脑海中闪过的是家人那句“做小的丢人现眼”的斥责!
“女人给男人当上,那更是该死……”——沈易那句“跟我在一起”的诱惑言犹在耳。
她拒绝了他,拒绝了那条看似轻松的路,难道就做错了吗?
“若是女人给男人当上,男人还不肯上……”——沈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