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包“啪”的打开,图纸抖开,那张脸比三天前更加趾高气扬。
“莫天扬,你是把我们的话当耳旁风了?”
莫天扬淡淡一笑,那笑意从嘴角漾开,没进眼底。
“耳旁风?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少装糊涂。”眼镜男把图纸往他面前一举,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三天期限到了,今天我们来现场复核边界。请你配合。”
“配合什么?”
“划定边界,打桩定界。”眼镜男的声音又硬又亮,像背了三天终于登台的台词,“保护区核心区边界线,必须现场测绘确认。”
莫天扬没有看那张图纸。他抬手指向脚下这片刚刚覆盖了草帘没有多长时间的土地,声音不高:
“我的地在那边。你们划你们的,我不拦。”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眼镜男脸上。
“但地是我的。合同我签了,钱我交了,款我贷了。你们说划走就划走,补偿的事一句不提——这叫配合?”
眼镜男的眉头拧成死结,正要开口,身后一个留平头的中年人抢先一步:
“让你配合你就配合!一点宏观意识都没有,心里就装着那几个钱!”他从公文包侧袋抽出另一份文件,重重拍在引擎盖上,“补偿方案下来了!你听清楚——”
他扬起下巴,像宣读圣旨:
“一共补偿你一百八十七万。税后一百一十二万。”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这钱多。
是因为太少。
莫天扬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接。
他垂着眼,像是在数文件上那几个鲜红公章。
“一百一十二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平得像戈壁滩上被风吹了千年的石头。
“你知道我开发戈壁滩和荒山,一共投进去多少?”
眼镜男和中年人对视一眼。中年人不耐烦地挥手:
“投多少那是你的事。我们只管按标准执行。”
“标准?”莫天扬抬起眼。
“七百三十万。”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愤慨激昂,就像在报一笔日常账目。
“三座荒山承包费二百二十万,土壤改良、通路、引水八十五万。戈壁滩这边,一千五百亩土地平整、灌溉管网、草帘、种苗、肥料、人工——”
他顿了顿。
“四百二十五万。零头不算,一共七百三。”
他看向中年人。
“你那个标准,能告诉我是什么标准吗?”
中年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眼镜男把文件往前一推,色厉内荏:“这是市里定的,你有意见找市里反映!跟我们说没用!”
“没用?”
莫天扬点点头。
他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一百八十七万。四个字,盖着红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镜男。
“去你妈的没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五个字,像淬过火的铁钉,一颗一颗钉进在场每一个人耳膜里。
眼镜男愣住了。
中年人愣住了。
那两排执法者、那几辆黑色商务车里正准备下车的人、远处铲车上暂停操作的司机——全都愣住了。
没有人想到他会翻脸。
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翻脸。是那种,你不把老子当人,老子也不必把你当人的翻脸。
眼镜男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你、你公然辱骂公职人员!”他手指发颤,指着莫天扬的鼻子,“给我抓起来!抓起来!”
几名执法者对了个眼色,朝莫天扬围过去。
他们没走出两步。
人群动了。
不是冲锋,不是叫骂。只是默默的、慢慢的,向前压了一步。
几十名工人,扛着铁锹、锄头、铁镐、水管,站在莫天扬身后半步。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挥工具。只是站着。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喊叫都更有重量。
领队的执法者脸色微变,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暂停。他看向莫天扬,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
“莫天扬,市里的文件你也看到了。这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拦住的。”
莫天扬没有看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浑身毛发倒竖,喉咙里压着低沉的、滚动如雷的呜咽。那双平日里温顺驯良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那几个试图靠近的执法者,瞳孔紧缩成一道竖直的裂隙。
执法者不由得退了一步。
“莫天扬,你冷静点!管好你的狗!”
莫天扬伸手,轻轻按在小白的头顶。
那力道很轻,像只是拂去一撮灰尘。但小白喉间的呜咽戛然而止。它没有坐下,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守在莫天扬腿边,目光仍锁着那几个陌生人。
“放心,”莫天扬说,语气如常,“小白不咬好人。”
他顿了顿,看向那名带队执法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