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馐的花厅。花厅里,绿珠、富贵、赵婆子三人局促不安地等待。他们虽被宫人们奉为上宾,好酒好菜招待着,可到底是平民百姓,一下子钻进皇家的宅邸,当然拘谨畏惧。落座时,屁股仅沾半张椅子,就连脊背都挺得笔直。
见到了林蓉的第一眼,赵婆子激动地站起来,一双布满皱纹的老眼满含泪水。
她想唤“蓉儿”,嘴巴张了张,颤巍巍喊出一声“夫人”。林蓉本以为自己能从容不迫地应对家宴,然而与旧友重逢的瞬间,她还是热泪盈眶,啜泣着喊出一句:“阿婆。”
林蓉潸然泪下,富贵、绿珠顿时红了眼睛,争相围上来。富贵长高了也壮了,比林蓉都高出一个头,再不是从前那个小豆丁。富贵笑问:“阿姐,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绿珠斜他一眼:“蓉儿长胖了,比以前丰腴多了,可见日子过得舒心,当然过得不错。”
林蓉抱了抱赵阿婆,又从长辈怀中抬起头,对富贵和绿珠一笑。“富贵弟弟长这样高了,你比我小三岁,如今也该有二十二了?”说完,林蓉又看向绿珠,见绿珠肚子微鼓,似是怀有身孕,惊讶地问:“阿姐是不是有了?”
绿珠脸上一红,望向林蓉,揶揄道:“哎呀,从前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如今连我怀没怀身子都看出来了!”
林蓉也被逗得羞赧,想到裴嘉树还在旁边,忙收住话头,不敢多聊。林蓉把裴嘉树推出来,逐一给儿子介绍。
“这是赵太婆,从前在府邸做事,她对阿娘很是照顾,每次都给阿娘留饭。这是你绿珠姨母,小时候阿娘当差老是出错,还是你绿珠姨母帮忙打掩护,阿娘才免了一顿责罚……
林蓉不会压着裴嘉树认人,即便裴嘉树要在她的旧友面前端着西魏储君的架子,她也不置一词。
然而裴嘉树很给林蓉面子,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脆生生喊了句:“玉奴见过赵太婆、富贵小舅、绿珠姨母。”
小孩口齿清晰,乖巧伶俐,一双凤眼虽稚气漂亮,却隐含威严,和裴瓒少时简直一模一样。
赵阿婆见过裴家大少爷小时候什么样,瞧上一眼,不免感慨父子俩生得相像。
“哎哟!使不得!太子殿下怎能给草民行礼?草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受礼啊!″
三人都知道裴嘉树的身份,怎敢受他的晚辈礼?裴嘉树闻言却笑:“你们都是阿娘的亲朋旧友,既如此,也算是玉奴的长辈。玉奴给长辈行礼,是孝悌忠信之举,便是爹爹知道,也不会怪罪我的。”裴嘉树说话条理清晰,为三人解了围。
气氛总算不再那般拘谨,几人闲聊几句,入了席面。林蓉一边给裴嘉树剔蟹肉,一边和旧友寒暄:“阿婆,你如今还在裴府做事吗?″
赵婆子闻言,眼中流露一丝困惑,欲言又止。林蓉看出来了,她放下筷子:“阿婆怎么了?”赵婆子:“蓉儿,陛下…什么都没告诉你吗?”这次轮到林蓉诧异了,她不明所以:“他该告诉我什么?”绿珠咽下一口蛋羹,同林蓉道:“六年前,陛下曾来过一趟江州祖宅,那时陛下御极,欲断绝和裴府的关系。除却这一桩事,他还寻过我们……”林蓉从未听裴瓒说起此事,今日第一次听说,倒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林蓉:“陛下寻你们做什么?”
她不明白。
赵婆子叹了一口气:“那年你遇袭失踪,陛下寻你不得,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可陛下不信,他一直在找你。陛下来裴府处理家事,顺道寻了那些认识你的旧仆,打听你的旧事。”
赵婆子告诉林蓉,裴瓒不但帮他们废除贱籍,还给了一笔银钱安置他们,最后又问了许多林蓉少时的事。
裴瓒将林蓉打听得很清楚,包括她是如何被家人发卖给牙人,如何在裴府外院当差,又如何饱受刘管事的磋磨……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从前那个坚韧、乖巧、命运多舛的林蓉拼凑完整。从旁人的口中,裴瓒了解林蓉的过往。
他知道她每月只有一钱银子,为了攒下十五两赎身银,她舍不得吃喝,连衣裳都穿上好几年。
他知道她寡言少语,瞧着笨口拙舌,实则是不想开罪主子,也不想领更多的罚。
他知道她没钱买《千字文》与笔墨纸砚,即便学写自己的名字,也是找马奴王叔指点。
他知道她很珍惜主子送的字帖与笔墨,舍不得研磨描摹,但每晚睡前都会从匣子里翻出,看上一眼。
他知道她最喜欢吃甜津津的西瓜,可并非每年夏天都运道好,能得主人家一次赏赐。
他也知道她爱俏、爱漂亮衣裙,若非那张脸长得招眼,林蓉也很想搽一搽绿珠姐姐买的贵价胭脂。
裴瓒从那么多人口中,得知了林蓉的过往。可当裴瓒真正愿意开始了解林蓉的时候……她已经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几乎是一瞬间,林蓉想到裴瓒之前应下的那句:那五年里,他真的过得很苦很苦。
林蓉恍惚了许久。
她想到一些事一一
每晚她睡下,裴瓒都会用冰冷的手指,轻压她的手腕、脖颈、胸口,一遍遍试探她的脉搏与心跳。
每次云雨,裴瓒都不知疲倦,将她吻得很深,甚至竭尽全力,一入到底。仿佛如此皮肉相近,他才能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