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壮士,不必如此。快起来,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汉子抬起了头。
满脸的污垢被泪水冲开,露出底下那张虽然消瘦变形、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
萧天南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放大。
这张脸……
这张陪他巡视城防、陪他处理公务、陪他在无数个深夜商议对策的脸……
“赵……赵甲?!”
萧天南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赵甲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猛地抱住萧天南的腿,嚎啕大哭:
“城主!真的是您!您还活着!属下……属下以为您……呜呜呜……属下找了好久……属下没用……”
堂堂七尺男儿,曾令宵小胆寒的城主近卫统领,此刻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萧天南也红了眼眶。
他用力将赵甲搀扶起来,双手紧紧抓住对方颤抖的肩膀,上下打量着。
“好……好!活着就好!”萧天南的声音也哽咽了,“赵甲,你受苦了。”
“属下不苦!能看到城主平安,属下死也值了!”
赵甲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和污垢,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主仆重逢,劫后余生,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四手相握,泪眼相对。
周围百姓也被这情景感染,许多人都悄悄抹起眼泪。
东郭岳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东郭岳的视线无意中扫过街角,随即定住。
他看到了那个青衫身影。
陆熙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手中还提着那包萝卜,神情温和如常。
东郭岳不敢怠慢,立刻整了整衣袖,快步穿过人群,来到陆熙面前,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陆大人。”
声音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街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萧天南身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萧天南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东郭岳那恭敬得近乎卑微的姿态。
这位南宫家的悟道长老,即便面对家主南宫楚,也未曾如此过。
然后,他看到了东郭岳行礼的对象。
一个穿着朴素青衫、提着萝卜的年轻人。
萧天南愣了愣,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视线微转,落在了青衫男子身旁那个披着破灰袍、散发遮面的身影上。
这一看,萧天南的脑子“嗡”地一声。
虽然衣衫褴褛,虽然刻意遮掩,但那身形,那偶尔从散乱发丝间露出的眉眼轮廓……
“文……文渊公?!”
萧天南失声脱口,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清风缓缓抬起头,拨开额前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儒雅的脸。
他对上萧天南震惊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承认。
萧天南只觉得天旋地转。
文渊公李清风,陛下最倚重的重臣,法相后期的大修士,文道魁首……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般模样?!
震惊还未平息,萧天南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回那个青衫男子身上。
东郭岳称其为“陆大人”,态度如此恭敬……
文渊公站在其侧,虽未行礼,但那平静注视的姿态,分明是平等相待……
青衫,温润,深不可测……
一个遥远的记忆猛地炸开!
是画像!皇宫中那幅画像!
北境剧变,一剑败玄寂,斩欧阳烈,疑似领域境的那位……
萧天南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陆熙,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
原来南宫家的底气在这里。
原来这片“净土”的真正支柱,是这位北境之主!
“北……北境……之主……”
萧天南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街上一片死寂。
所有百姓都茫然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少数机灵者,从萧天南那震惊到极致的表情、东郭岳的恭敬,隐隐感觉到。
那个提着萝卜的青衫人,恐怕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陆熙迎着萧天南震撼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他看了看手中那包萝卜,又抬眼看了看天色,温和一笑:
“萝卜买好了,该回去做饭了。”
说罢,对东郭岳点点头,又向李清风和萧天南的方向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便转身,提着那包萝卜,步履从容地朝着南宫族地的方向走去。
仿佛他只是个买完菜,赶着回家给妻子做饭的普通丈夫。
晨光洒落,将他青衫的背影拉得很长。
街道上,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萧天南,神色复杂的李清风,激动未平的赵甲,以及一片茫然而敬畏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