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县医院传来消息,刘彩凤没了。
寒冬的腊月,桐花巷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灰烬覆盖,往日里临近春节的喧嚣和期盼被一种沉重的静默取代。
田红星、尤长贵、刘彩凤,这三个名字以最惨烈的方式纠缠在一起,然后轰然坠地,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三条人命,给这件持续发酵、折磨了街坊邻里许久的丑事,画上了一个血腥而彻底的句号。
没有赢家,只有伤痕累累的幸存者,和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悲凉与叹息。
尤亮和尤甜甜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少年意气。
尤亮原本还有些跳脱的眼神变得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空洞;尤甜甜则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紧紧跟在哥哥身后,眼神怯怯的,轻易不敢开口说话。
医院的停尸房里,冰冷的气息比室外更甚。尤亮签下一张张单据,手指僵硬,笔下的字迹歪歪扭扭。
他看到并排停放的两具盖着白布的遗体,一具是母亲田红星,另一具是父亲尤长贵。白布下的轮廓僵硬而陌生。
他没有勇气去掀开再看一眼,无论是母亲最后那平静到诡异的容颜,还是父亲毒发时可能扭曲的面孔,都将成为他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街道出面协调,彭主任陪着尤家兄妹,办理了繁琐的手续,将父母的遗体送往了火葬场。
田红旗和古仁、田红军和刁春花也全程跟着,两个女人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田红旗更是仿佛老了十岁,脊背佝偻着,需要古仁时时搀扶。
火葬场那高耸的烟囱冒出两缕青烟,在空中盘旋片刻,最终消散在铅灰色的天空里。
骨灰出来时,还是温热的。尤亮捧着母亲的骨灰盒,是一个最普通的木质盒子,他觉得沉甸甸的,几乎要捧不住。
尤甜甜抱着父亲的骨灰盒,眼泪无声地淌着,滴落在冰冷的盒盖上,瞬间凝结成冰。
如何安葬,成了一个问题。按照田红旗和刁春花的意思,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田红星和尤长贵再葬在一起,那个男人不配!
尤亮沉默着,点了点头。他内心深处,也无法接受让母亲在另一个世界还要面对那个带给她无尽痛苦和最终毁灭的男人。
最终,他们在城郊两个相距很远的公墓,买下了两块最便宜的墓地。下葬那天,天色阴沉,飘着细碎的雪沫。
给田红星送行的人稍多一些,除了尤亮兄妹、田家亲戚,李开基、胡秀英、高大民、王小满等十几户关系近的街坊也来了。
大家看着田红星的骨灰盒被缓缓放入冰冷的墓穴,心情复杂难言。这个曾经精明、泼辣、算计,也为生活挣扎、为子女付出的女人,最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一切,让人唏嘘,也让人心底发寒。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过多的哀哭,只有无声的默立和深深的鞠躬。泥土覆盖上去,一个新的坟冢隆起,标志着一段充满怨怼的人生彻底落幕。
而在另一个更为偏僻的公墓,尤长贵的安葬则显得格外冷清凄凉。
只有尤亮、尤甜甜,尤长贵的妹妹尤长娟,以及勉强跟来的田红军(田红旗终究无法面对这个妹夫,没有来)。没有花圈,没有哀乐,甚至没有几个鞠躬的人。
尤亮看着父亲的骨灰盒下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完成一件与己无关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雪沫落在他年轻却写满疲惫的眉梢,很快融化,像冰冷的泪。
这个曾经英俊、有些文艺、最终却懦弱背叛、导致家破人亡的男人,就这样静悄悄地归于尘土。
相较于尤家这边至少还有子女收殓安葬,刘彩凤的后事则更加潦草和不堪。
她的遗体一直在医院的停尸房里,街道和公安几次三番上门,才找到了她娘家所在的村子。
刘家父亲早已过世,刘母虽然撒泼打滚闹着叫两个儿子去安葬女儿,可两个儿媳妇儿不是吃素的,坚决不同意拦住了自己的丈夫。
他几乎是捏着鼻子,出了最少的钱,在火葬场要了一个最廉价的骨灰盒,连公墓都没买,据说是托人在更远的乡下找了个乱坟岗子草草埋了。一个曾经梦想着依靠男人过上好日子、最终却一同踏入毁灭深渊的女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点像样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而那个尤长贵和刘彩凤生的、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也成了一个大麻烦。这个无辜来到世上的孩子,瞬间成了真正的孤儿。街道和公安再次找到刘家,刘彩凤的哥哥嫂子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坚决不肯收养,“我们自己孩子都养不活,哪能养这个野种?”(他们甚至用了这样刻薄的词)。最终,在街道和民政部门的协调下,这个孩子被送到了县里的福利院。她的未来会如何,无人知晓,她身上背负的原罪与阴影,或许将伴随她一生。尤亮和尤甜甜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感情更是复杂至极,恨?怜?似乎都谈不上,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与己无关的悲剧符号。
家庭的巨变,尚未让尤亮有喘息之机,另一重现实的压力便接踵而至。
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