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六月十五日,清晨六点半。
桐花巷的夏天来得一年比一年早。梧桐树叶已经绿得发黑,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边天。知了还没开始聒噪,晨风里带着夜里残留的一丝凉意,吹过新铺了柏油的路面——这是去年县政府搞的“老城改造”项目,桐花巷作为示范街,第一批享受了这待遇。
“春仙——别磨蹭了!上学要迟到啦!”
钟金兰的声音从李家豆腐坊里传出来,带着笑,也带着急。豆腐坊的店面比三年前扩大了一倍,招牌换成了烫金的“李氏豆腐坊”,玻璃橱窗里整齐码放着嫩豆腐、老豆腐、豆腐干、豆腐皮,还有新开发的“五香豆腐丝”和“麻辣豆干”,用透明的塑料袋封着,看着就干净。
李春仙背着个崭新的双肩书包——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大眼睛的卡通娃娃——磨磨蹭蹭地从后院出来。小姑娘七岁了,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绸子,穿着白衬衫和蓝色背带裙,脚上是锃亮的小皮鞋。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套“校服”,当时试穿时,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妈,书包太重了……”李春仙嘟着嘴。
“就两本课本、一个文具盒,重什么重。”钟金兰笑着点点女儿的额头,“你哥当年上学,背的书包比这还重呢。”
李定豪正在院子里帮二叔磨豆子——十五岁的少年已经蹿到了一米七,肩宽背阔,有了大人的模样。他抬起头,咧嘴一笑:“妹,别怕,放学哥去接你。”
“谁要你接!”李春仙做了个鬼脸,但心里踏实了不少。
胡秀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煮鸡蛋:“春仙,带着,饿了吃。”老人的头发更白了,但精神还好。三年前她和李开基就把豆腐坊的生意逐步交给了二儿子和二儿媳,老两口现在主要照看孙子孙女,偶尔在店里搭把手。
李开基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抽着旱烟,看着孙女蹦蹦跳跳地跟着母亲出门。他的目光越过巷子,看向远处——大儿子李锦荣的车站山货店已经开成了“李氏山货行”,在县里都叫得上名号;二儿子的豆腐坊也越做越大,产品都卖到隔壁几个县去了。两个儿子都出息,孙子孙女也都好,他这辈子,值了。
“爷爷!我上学去啦!”李春仙回头挥挥手。
“哎,好好学!”李开基笑着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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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孩子们陆续出门。
朱珠已经上初三了,十五岁的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梳着马尾辫,走路带风。她身后跟着九岁的陈涛——小姑娘二年级了,成了新的“孩子王”,后面跟着一群五六岁的小跟班,包括她五岁的弟弟陈海。
“珠珠姐!等等我!”陈涛跑着追上去。
“慢点跑,别摔着。”朱珠回头笑,顺手帮陈涛理了理红领巾。
再往后,是乔利民和孙梅牵着的乔知礼(乔卫国和林淑和的孩子)——小家伙三岁半了,虎头虎脑,走路还不稳当,非要自己背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他的宝贝:几颗玻璃弹珠,一个铁皮小汽车。
“知礼,跟哥哥姐姐说再见。”孙梅柔声说。
“哥哥再见!姐姐再见!”乔知礼奶声奶气地喊,引来孩子们一阵笑。
张寡妇推着婴儿车出来——车里坐的不是刘登,而是刘登的小妹妹,刚满一岁的刘盼。刘登已经四岁了,正跟在陈海后面跑,两个小男孩你追我赶,咯咯直笑。
“慢点!小心摔着!”齐大妈在裁缝铺门口喊。铺子还是那个铺子,但招牌下多了块小木板,用粉笔写着:“代织毛衣、手套、围巾,样式新颖”。
张寡妇和齐大妈现在主要靠织毛衣补贴家用——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爱买成衣,只有缝补和改尺寸的活儿。但织毛衣的手艺还在,街坊们冬天要添置毛衣围巾,还是来找她们。
“张奶奶,我上学去啦!”李春仙路过时甜甜地喊。
“哎,春仙真乖!”张寡妇笑得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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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巷子里安静下来。
孩子们都上学了,大人们该上班的上班,该做生意的做生意。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巷口的槐树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焦点自然是刚刚结束的高考——六月七号到九号,全县一千多个孩子走进考场,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成绩还没出来,但各种小道消息已经满天飞。
“听说今年数学特别难,最后一道大题好多孩子都空着。”朱大顺一边磨刀一边说——肉铺的生意依然红火,朱瑞高中三年住校,每周末回来一次,每次都瘦一圈,把杨秀心疼得不行。
“难才好呢,”高大民擦着手上的油污走过来,他在巷口新开了一家“大民摩托车行”,生意火爆,“难的题大家都难,公平。”
“你家高慧考得咋样?”蔡大发问。他的菜摊三年前就扩成了“蔡家菜店”,后来又加了水果,现在门面敞亮,货架整齐,许三妹每天把菜码得跟艺术品似的。
高大民摇摇头:“那丫头口风紧,问就说‘还行’。她妈急得睡不着,她自己跟没事人似的。”
王小满确实急。高慧是她唯一的闺女,从小看着父亲修车修机器,就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