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桐花巷的清晨是从蝉鸣开始的。
李春仙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她躺在床上,盯着蚊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不是在靠山屯姥姥家的炕上,而是在自己家的小床上。窗外传来的不是山里的鸟鸣,而是巷子里熟悉的嘈杂声:李柄荣磨豆腐的嗡嗡声,王兴在面馆门口摆桌椅的吱呀声,高大民摩托车行开门的卷帘声。
她翻身下床,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昨天太累,没来得及写。现在补上:
“八月九日,星期二,晴天。回家了。看到爷爷奶奶很高兴。靠山屯带回来的东西分给了大家。乔兴国叔叔带女朋友回来了,叫上官雁,在省城法院工作,很漂亮,穿白裙子。巷子里很热闹。我想芳芳姐了。”
写完,她把本子收好,推开房门。
院子里,胡秀英正在晾衣服。看见孙女,老人笑了:“仙仙醒啦?洗脸水给你打好了,在井台边。”
“谢谢奶奶。”李春仙走到井台边,用清凉的井水洗了脸。水很凉,一下子就把睡意赶跑了。
早饭是豆浆和油条——豆腐坊现磨的豆浆,王兴家现炸的油条。李春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的香味很熟悉,和靠山屯的小米粥不一样,但都是家的味道。
“妈,今天还去豆腐坊帮忙吗?”她问。
钟金兰正在收拾碗筷:“今天不去了,在家休息一天。你爸说这几天你玩累了,让你好好歇歇。”
“我不累。”李春仙嘴上这么说,但确实觉得腿还有点酸——爬山的后遗症。
“不累也歇歇。”胡秀英说,“下午奶奶教你做鞋垫,你不是说要给芳芳寄吗?”
“好!”李春仙眼睛亮了。
饭后,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奶奶做针线活。胡秀英的手很巧,穿针引线,动作流畅。李春仙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拿起针线试——结果针尖扎到了手指,渗出一小滴血珠。
“慢点,不着急。”胡秀英笑着给她擦掉血珠,“做针线活急不得,得慢慢来。”
正说着,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陈涛领着几个孩子跑过李家门口,看见李春仙,停下来:“春仙姐,出来玩啊!”
“等我一下!”李春仙放下针线,跑进屋里拿出她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从靠山屯带回来的宝贝。
孩子们聚在老槐树下。李春仙把石头、花草标本、蝉蜕一样样摆出来,又开始讲靠山屯的故事。这次她讲得更细致了,还加上了许多细节:刘芳教她认草药时的认真样子,钟意编花环时的灵巧手法,瀑布水潭里游过的小鱼……
“仙仙姐,你那个芳芳姐,真的认识那么多草药?”陈涛问。
“真的!”李春仙用力点头,“她说她们村没有医生,她要学医,以后回村里给乡亲们看病。”
“真了不起。”一个孩子感叹。
“我也想认识草药。”刘登说,“可是我奶奶只认识野菜。”
“等我学会了教你。”李春仙很有责任感地说,“芳芳姐教我的,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正说着,乔家杂货铺的门开了。上官雁走出来,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小皮包。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巷子,似乎有些犹豫。
孩子们的声音小了些,好奇地看着这个从省城来的漂亮阿姨。
上官雁也看到了孩子们。她走过来,微笑着问:“小朋友,请问……厕所在哪里?”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陈涛胆子大些,指了指巷子深处:“那边,公用的。”
“谢谢。”上官雁点点头,往那边走去。她的高跟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和巷子里孩子们光脚跑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
等她走远了,孩子们才又活跃起来。
“她说话真好听。”
“她的裙子真好看。”
“她要去厕所?乔家不是有厕所吗?”
李春仙也看着上官雁的背影。她想起昨天上官雁裙子上的手印,想起她擦裙子时细微的皱眉。这个阿姨和巷子里的婶婶阿姨们都不一样,就像……就像画报上的人走到了现实里。
过了一会儿,上官雁回来了。经过孩子们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几颗糖:“来,请你们吃糖。”
是包装精美的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孩子们有些害羞,没人敢接。
“拿着吧。”上官雁把糖放在石凳上,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等她进了乔家,孩子们才围过去。陈涛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哇,好甜!有橘子味!”
其他孩子也纷纷拿起糖。李春仙也拿了一颗,是柠檬味的,酸酸甜甜,确实比巷子里小卖部卖的水果糖好吃。
“春仙姐,省城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刘登含混不清地说。
“嗯。”李春仙点头。她想起舅舅钟大山说过,靠山屯的菜能卖到省城大饭店。原来省城的人,吃的是这样的糖,穿的是那样的裙子。
孩子们继续玩。李春仙教他们用草编小动物——这是钟意教她的。虽然编得歪歪扭扭,但孩子们都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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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