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岔路口(1 / 4)

桐花街 云兰妞 2910 字 1个月前

二月出头的清晨,桐花巷是在一阵激烈的犬吠声中醒来的。不知谁家的狗追着一只野猫窜过青石板路,猫爪与石板刮擦出刺耳的声响,紧接着是“哐当”一声——许三妹摆在菜店门口的空竹筐被撞翻了。

李春仙从被窝里探出头,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色。年彻底过完了,连最后一点懒觉的理由都没有了。她磨蹭着爬起来,穿上那件已经有些显小的枣红棉袄——今年冬天长得快,衣服都快裹不住了。

厨房里,钟金兰正在热昨天的剩粥。年后的早餐回归简单:稀饭、咸菜、馒头。李定伟已经坐在桌边啃馒头了,嘴角沾着碎屑。

“妈,定豪哥呢?”李春仙问。

“一早去山货店了。”钟金兰把热好的粥端上桌,“说今天要跟车去趟靠山屯,收开春的第一批山野菜。”

李春仙“哦”了一声,小口喝粥。她想起寒假时定豪哥从省城和深圳回来后的变化——话少了,书看得多了,经常一个人对着笔记本写写画画。有天她偷偷瞄了一眼,本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和表格,有的她认识,比如“成本”“利润”,有的不认识,像“市场细分”“品牌定位”。

大人们都说定豪懂事了。可她觉得,那个会带她爬树掏鸟窝、会在巷子里疯跑的定豪哥,好像也一起远去了。

吃完早饭,李春仙背起书包去上学。正月廿二,小学开学了。巷子里,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书包在背后晃荡,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高家五金店时,她看见高大民已经开了门,正蹲在门口修理一辆自行车。王婶在店里擦拭柜台,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物件。

“高叔早,王婶早。”李春仙打招呼。

“春仙上学去啊。”高大民抬起头,笑了笑,眼角皱纹很深,“路上慢点。”

“嗯!”

走过理发店,门关着。陈爷爷通常不会这么晚还不开门。李春仙正疑惑,门从里面开了条缝,陈涛探出头,眼睛有些红。

“涛涛姐,你怎么还没上学?”

“今天……请假了。”陈涛小声说,“弟弟有点发烧。”

“哦。”李春仙往里瞄了一眼,看见陈奶奶抱着陈海坐在堂屋里,陈爷爷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她没敢多问,摆摆手走了。

巷子里飘荡着各种气味:王家面馆飘出的骨汤香,朱家肉铺的腥膻气,尤家“甜蜜蜜”的糕点甜香,还有许三妹菜摊上泥土和青菜的混合气息。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就是桐花巷早晨的味道。

可李春仙总觉得,今年的味道,和往年不太一样。好像淡了些,又好像多了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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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货店里,李定豪正在跟车。小货车上除了司机老刘,还有两个搬运工。李锦荣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列着今天要收的货品:蕨菜、香椿、竹笋、野山菌……都是开春的头茬,最鲜嫩,也最抢手。

“定豪,到了地方多看多听少说话。”李锦荣嘱咐儿子,“跟老乡打交道,实在最重要。你实在,人家才愿意把好货留给你。”

“知道了爸。”

车子驶出县城,开上去往靠山屯的山路。路还是土路,颠簸得厉害。李定豪抓着车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光秃秃的山峦开始泛出隐约的绿意,那是春草在萌发;山涧里的冰融化了,溪水潺潺流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在深圳看到的那些平坦宽阔的柏油路,想起那些飞驰而过的轿车。两个世界,截然不同。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开进了靠山屯。这个李春仙口中“风景如画”的小山村,此刻正笼罩在晨雾里。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远远传来。

李锦荣显然对这里很熟。他领着儿子,熟门熟路地敲开几户人家的门。开门的老乡看见他,脸上都露出淳朴的笑容:“李老板来啦!快进屋坐!”

“不坐了不坐了,赶时间。”李锦荣笑着递烟,“今年的头茬蕨菜出来了吧?”

“出来了,昨儿刚采的,水灵着呢!”

李定豪跟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如何跟老乡寒暄,如何检查货品,如何讨价还价——不是那种市侩的斤斤计较,而是一种带着人情味的商量。最后谈妥价格,过秤,付钱,搬运工把一筐筐新鲜的野菜搬上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李定豪默默记着:看货要看新鲜度、完整度;谈价要考虑市场行情、运输成本;付钱要当面点清,不能拖欠。

“定豪,你看这筐香椿。”李锦荣指着一筐刚收上来的货,“颜色紫红,嫩芽饱满,这是上品。那筐颜色发绿、芽叶散开的,就是次品。收货的时候,眼睛要毒。”

李定豪凑近看,确实,两筐香椿品质明显不同。他想起在省城批发市场看到的那些精挑细选的货品,想起纪经理那挑剔的眼光。原来,专业是从最基础的环节开始的。

收完几家的货,李锦荣带着儿子去了钟家——李春仙的外公家。钟兴这两年搞蔬菜大棚发了家,不仅卖了两辆小货车,还在县里买了门面房。但他还是住在靠山屯,说这里空气好,水土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