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关一阵。”向红说,“或者……或者干脆不开了。他说他在深城的公司效益不错,养得起咱们。”
“养?”陈老头猛地抬起头,“我陈有福活了六十年,什么时候要儿子养了?”
向红不说话了,只是抹了抹眼角。
陈老头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了,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怪文华。孩子有出息,想孝顺咱们,是好事。可这店……这店开了四十年,从我爹传到我,从自行车铃铛修到摩托车发动机。街坊邻居都认这个门脸,认我这双手。说关就关……我舍不得。”
这话说得实在。向红何尝不明白。这间理发店,不仅是营生,更是念想。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浸着几十年的岁月,浸着一家人的悲欢。
“可孩子……”向红哽咽了,“涛涛和海海还小,去了深城,人生地不熟的。咱们要是能跟着去,帮着照应照应,孩子也能快点适应。”
陈老头又不说话了。他何尝不心疼孙子孙女。两个那么小的孩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没有熟悉的伙伴,没有熟悉的街道,连吃的口味都不一样。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揪得慌。
“再说,”向红擦了擦眼泪,“咱们老了,还能陪孩子们几年?文华和钢铁在深城站稳了脚,想把孩子接过去,是打算长远发展。咱们要是不去,以后见孩子一面都难。”
这话戳中了陈老头最深的隐忧。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老人家在世时,最常念叨的就是儿孙绕膝。可如今,自己的儿孙却要远走高飞了。
堂屋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挂钟的嘀嗒声,一声声,敲打着夜晚的寂静。
窗外,春雨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是谁撒下的银线。
陈老头掐灭烟,站起身:“睡吧。明天……再说。”
可这一夜,老两口谁也没睡着。听着窗外的雨声,想着远方的深城,想着即将离别的孙儿,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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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连续几天的春雨把天空洗得湛蓝如洗,阳光暖洋洋的,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一大早,李开基和胡秀英就穿戴整齐出了门。两位老人今天约了王兴、钱来娣,还有陈老头、向红,一起去城外的玄妙观祈福。
“春仙,好好看家。”胡秀英嘱咐孙女,“炉子上热着饭,中午自己吃。”
“知道了奶奶。”
三位老人在巷口会合。陈老头和向红眼圈都有些黑,显然没睡好。王兴和钱来娣倒是精神不错——王美一家三口昨晚回来吃饭,芽芽在怀里撒了会儿娇,老两口心里甜了一整夜。
“走吧,趁早去,人少。”李开基拄着拐杖,走在前面。
六位老人慢慢走出巷子,穿过县城,往城外的玄妙观走去。路上,王兴说起女儿王丽——那孩子在省城医院见习,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打电话都说学到很多东西。
“丽丽说,等见习结束,想申请留在省医院。”王兴语气里带着骄傲,“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
“有出息。”李开基点头,“年轻人就该往外闯。”
钱来娣接话:“就是太累了。上次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说连着值了三个夜班。我听着心疼。”
“医生嘛,治病救人,辛苦是应该的。”胡秀英说,“只要孩子喜欢,再苦也值得。”
陈老头和向红一直沉默地走着。王兴看出他们心情不好,故意找话说:“老陈,你这手艺,在深城也能开个店。听说那边理个发要二十块呢。”
“二十块?”陈老头愣了一下,“咱们这儿才五毛。”
“所以说啊,深城消费高。”王兴说,“你要是在那边开个店,肯定赚钱。”
陈老头苦笑:“我这一把老骨头,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开店?算了吧。”
向红小声说:“文华说,深城也有老街区,也有老街坊。说咱们过去了,不会孤单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深城那么大,那么新,哪有桐花巷这种几十年的老邻居?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玄妙观。道观坐落在半山腰,青瓦红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虽是周一,香客却不少——大多是来求平安、求学业、求姻缘的。
六位老人在观门前买了香,依次进去。大殿里香烟缭绕,钟磬声声。正中供奉着三清像,慈眉善目,俯视众生。
李开基和胡秀英先上香。两位老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念着:愿全家平安,愿儿孙顺遂,愿这桐花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王兴和钱来娣也上了香。他们求的是女儿王美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女儿王丽和小儿子王勇学业有成,工作顺利。
轮到陈老头和向红时,两人在蒲团前站了很久,才缓缓跪下。香烟袅袅上升,模糊了他们的脸。向红闭上眼睛,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心里念着:愿文华和钢铁事业顺利,愿涛涛和海海适应新环境,愿……愿他们常回来看看。
陈老头没哭,但嘴唇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