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虽未明说,眼底却也掠过一丝淡淡的不悦,看向薛宝钗的目光也冷了几分,笑道:“挺高兴的日子,说这些扫兴的做什么,云儿,你林姐姐说得正是呢,大家都是要家去的,一时不巧也不妨事。”
史湘云打小就经常在贾母膝下承欢,就是贾母初代养成的宝玉媳妇候选之一,有时候跟黛玉道恼也是因为林家的姐姐抢走了贾母本来放到自己身上的注意力,如今听贾母这么说,也觉得贾母说的有道理,于是说道:“那林姐姐,下回我来的时候,也派人去林府叫你们,你们可得来呀。”
薛宝钗看着在她眼里脑子里缺根筋的史湘云,也对她升起了一点怨气,但她何等精明,见状便知再纠缠下去,只会自讨没趣,还会惹贾母不快,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甘与怨怼,讪讪地收了锋芒,装作无事人一般,转而凑到贾母身边,陪着笑脸唠起了家常。
说着说着,她便有意无意地往省亲别院上引,语气带着几分炫耀与邀功:“说起这省亲别院,我们薛家虽不似从前那般宽裕,却也尽了全力出资相助,也算为娘娘省亲尽一份心意。”
她这话,一来是想在贾母面前卖好,彰显薛家的用处;二来也是想压曦滢与黛玉一头,暗示薛家虽败,却仍掏了钱的,不像林家,只拿出了一万两,打发叫花子呢。
叫花子:请薛大小姐务必拿一万两银子打发我。
可她话音刚落,一直在旁边同迎春说小话的曦滢,便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锋利,一针见血的问道:“宝姐姐这话,倒让我有些不解了,薛家早已被抄家,府中家产尽数被查抄没收,宝姐姐倒是说说,你们哪里来的钱,给荣国府修建省亲别院出资?”
曦滢挑眉,如同恶魔的低语:“你们薛家把财产藏哪儿了?是薛家罪犯欺君,还是宝姐姐胡乱吹牛?祸从口出,可别一朝不慎,再惹来牢狱之灾啊。”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得暖阁内一片寂静。
薛宝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曦滢这话,半点情面也不留,直接将薛家被抄家的伤疤揭开,狠狠踩在地上,让她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不仅如此,还扯出薛家藏匿财物的大罪,这下好了,手心手背都是屎,坚持薛家给钱了,那就是承认有罪,改口说自己说笑的,那就是自己虚荣吹牛。
至于既接收了薛家转移的财产,又接收了甄家藏匿财产的贾家,更是不吱声了。
不仅不吱声,就连王夫人也在心里骂宝钗没个眉眼高低。
林家姐妹难缠是一天两天的吗?非要去鸡蛋碰石头,整的骑虎难下的。
薛宝钗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几分干涩的笑意,声音发颤地辩解:“林大姑娘说笑,我……我只是随口一提,并无他意,哪里是什么出资相助,不过是拿了些从前攒下的碎银,添补了几样小物件,算不上什么出资。”
她急着改口,语气慌乱,连措辞都顾不上斟酌,往日里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生怕曦滢深究。
曦滢却没穷追猛打的意思,笑着说道:“可不就是说笑吗?姐姐妹妹的在一处,总得找些乐子吧。”只是清亮的眸子却明晃晃的写着“你最好别惹我”。
这一刻,薛宝钗觉得自己就像是只老鼠。
而曦滢就是那个明明不饿,却非要逮耗子玩儿来玩儿去的邪恶猫猫。
薛宝钗咬牙想,总有一天自己要跳起来咬她一口。
贾母坐在软榻上,面色淡淡的,既没有责备曦滢的犀利,也没有安抚薛宝钗的窘迫,只轻轻摩挲着佛珠,缓声道:“罢了,既然是玩笑话,到这里也就点到为止了。只是往后说话,需得谨言慎行,尤其是这般关乎身家性命的话,可不能胡乱开口。”
这话看似宽宥,实则是敲打薛宝钗,也是敲打王夫人——薛家的烂摊子,别想拉着荣国府垫背。
王夫人连忙点头应是,拉着薛宝钗的手,匆匆说道:“老太太说得是,我们记住了,府中还有些琐事要处理,我先带宝丫头回去了。”
不等贾母应声,王夫人便拽着薛宝钗,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暖阁。走出暖阁,王夫人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狠狠呵斥:“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分寸!谁让你乱说话的?林家姐妹本就难缠,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扯出私藏财产的话,你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薛宝钗被骂得臭头,委屈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哽咽道:“我只是想在老太太面前卖个好,想让大家看看,我们薛家的作用和林家的绝情,我没想到……”
“没用的东西!”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卖好也得看时候、你以为你这样,老太太就会高看你一眼?反倒让她觉得你虚荣、糊涂,连带着我也跟着你丢脸!”
骂完,王夫人甩袖而去,只留下薛宝钗一个人站在廊下,又羞又气,又怕又委屈,浑身冰冷。
黛玉透过窗格看出去,便看见被王夫人骂得可怜兮兮的薛宝钗,她都有些怜爱了(bhi)。
暖阁内,气氛渐渐缓和了些。
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