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他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赖陆的指挥系统在高效运转,合围网正在收紧!不能再等了!每拖延一刻,茶臼山周围的敌军就会多上一分!
“羽柴赖陆……你好卑鄙!” 他心中暗骂,认定了这是赖陆亲自设下的死局。怒火和屈辱灼烧着他的理智。
就在这时,他的镜头猛地定格在最上营前一处火光最盛的空地。只见他的好舅舅最上义光,竟亲自捧着一柄巨大的、在火光下反射着暗沉金光的南蛮酒壶(注:夸张的酒具,暗示招待对象身份极高),满脸堆砌着近乎谄媚的、他从未见过的恭敬笑容,正微微欠身,向着一个背对茶臼山方向、巍然端坐于马扎上的身影斟酒。
那身影!
即使坐着,也显露出异于常人的肩宽与挺拔背脊。一身看似朴素的墨色阵羽织,在跃动的篝火映照下,偶尔反出内敛的丝绸光泽——这家伙还真是爱摆谱,就是装个寻常武将都要有人敬酒侍奉。
最关键的,是那身高!
即便坐着,其头顶也几乎与身旁侍立、身穿胴丸的旗本武士的胸口齐平!这等惊人的坐高,若非“一间一尺”的巨人,谁能拥有?!
“果然……是他!羽柴赖陆!” 政宗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独眼瞬间充血。“难怪最上义光这老匹夫如此作态……他就在我眼前!就在山下!” 一股混合着巨大恐惧、被戏弄的屈辱和近乎绝望的愤怒,轰然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赖陆不仅布下大军,竟还敢亲临前沿,如此悠闲地饮酒观局,这分明是极致的蔑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南部信直的身影也出现在镜头边缘,同样面带恭敬,趋前几步,似乎在对那“坐着的巨人”低声汇报着什么,随后挥手让部下抬上了更多物资。
就在此时,一阵稍烈的山风卷过,吹得那一片篝火猛烈摇曳。政宗似乎看到那“坐着的巨人”肩头的阵羽织随风微微拂动了一下,但其身形却纹丝不动,稳如山岳。这无比沉稳的姿态,更让政宗确信——唯有绝对的权力与自信,才能在此杀机四伏的战场前沿,拥有如此定力。
然而,“独眼龙”的战场嗅觉并未完全被怒火淹没。他强压沸腾的气血,镜头急速扫视下山的主要通道。突然,他目光一凝——通往山下的几条主要大路附近,篝火的数量反而相对稀疏,远不如侧面和后方那般密集耀眼。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赖陆用最上、南部、浅野(伪)的庞大兵力正面施压,制造主力在此的假象,却故意在看似易于突围的大路上示弱……这是陷阱!他定然在大路两侧的密林中埋下了重兵伏击!反而那些篝火不多、看似难行的小径……”
他猛地放下千里镜,独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寒光。局势已容不得他细细求证石田三成的计划了!赖陆的通牒是刀,山下的大军是砧板,他伊达政宗就是那待宰的鱼!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
“片仓!” 他猛地转身,声音因决绝而变得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臣在!” 片仓景纲立刻单膝跪地,他的心已沉到谷底,以为主公终于要下令交出石田三成。
然而,伊达政宗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备队!立刻备战!” 政宗的独眼扫过楼下开始骚动的军营,最终定格在石田三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道,“赖陆想用‘一炷香’逼死我,我偏要杀出去!目标——山下篝火稀疏的东南大路!先派二十骑死士,试探性突击水野平八的阵地!若遭遇强力阻击,便佯败后撤,诱敌深入!若其火力稀疏……全军随后压上,不惜一切代价,撕开一道口子!”
“主公!三思啊!” 片仓景纲惊骇抬头,“敌情不明,贸然出击,恐是自投罗网!”
“网?” 伊达政宗冷笑一声,独眼中尽是桀骜与赌徒般的疯狂,“就算是网,也要撞一撞才知道是什么做的!赖陆以为稳操胜券,我偏要打乱他的部署!快去!”
“嗨……嗨!” 片仓景纲看着主公那已然无法劝说的神情,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他重重顿首,起身时,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石田三成,只见对方也正望向他,眼神深邃,难以捉摸。
片仓景纲不再犹豫,转身冲下望楼,嘶哑的传令声很快在茶臼山营垒中响起,伴随着兵刃出鞘、铠甲碰撞的混乱声响,打破了这最后片刻的、虚假的宁静。
望楼上,只剩下伊达政宗与石田三成。寒风呼啸,吹动二人的衣袂。
伊达政宗眺望着山下那片他自以为看穿的“陷阱”,胸膛剧烈起伏。
而石田三成,则微微侧首,望向东南大路方向那片“篝火稀疏”之地,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悄然加深了些许。
风暴,已不可避免。而这场风暴的走向,从一开始,就偏离了两位谋划者最初的预期,滑向了一个更加诡异莫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