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气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乏,与心底那不断翻涌的、冰凉的绝望。
良久,她于他肩头,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想必哪天,对我腻了,厌了,到底……还是要杀秀赖的吧。”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理所当然。是她心头盘桓不去、日夜噬咬的毒刺,在此刻身心俱疲、防线溃决的当口,终于控制不住,滑了出来。
赖陆似乎顿了顿,埋在她颈间的动作停了一息。随即,他微微抬起头,黑暗中,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侧脸上。
“为何这般想?” 他问,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为何? 淀君心中泛起苦涩。这还用问么?
“你别瞒我。” 她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破罐破摔的冷静,“太阁把一切都留给了秀赖。城池,财富,名分,人心……哪怕如今十不存一,那也是秀赖的。你……你能容许他活着,活在你眼皮子底下,提醒着天下人,你今日所有,本是他的么?”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继续道,语速加快,像是要将所有恐惧倾倒而出:“我知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要我,要我这般……我都认了。只求你看在……看在我……” 她哽住,那句“看在我已委身于你”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终化为一声极低的呜咽,“只求你,给他一条生路,哪怕圈禁,哪怕贬为庶人……别杀他,行么?”
说到最后,已是哀恳。骄傲如她,何曾这般低声下气求过人?可为了秀赖,那点可怜的尊严,又算得什么。
赖陆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拇指抚过她湿润的眼角,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粝。
“丰臣羽柴本就是一家,”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本家子嗣单薄。秀吉公血脉,除了秀赖和我,还有谁?杀一个,便少一个。”
淀君身体微微一震。
“这天下太大,” 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需要人帮我看着,管着。陌生人,不放心。血脉相连的,哪怕隔着几层,用着总归顺手些,也……容易拿捏些。”
这话冷酷至极,却又现实得让人心惊。他并非出于仁慈,而是算计。秀赖活着,比死了有用。作为一个象征,一个筹码,一个……易于控制的“自己人”。
淀君怔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喜该悲。喜的是,秀赖似乎暂时无性命之忧;悲的是,在赖陆眼中,她的儿子,仅仅是一件“用着顺手”、“容易拿捏”的工具。
“那……” 她迟疑着,心底那丝微弱的、属于母亲的本能希冀,又开始蠢蠢欲动,“等秀赖再大些,懂事些,能不能……也像江户的松平秀忠大人那样,帮你……管些米粮仓廪之类的杂事?他……他很乖,不会给你添乱的。”
她试图为儿子谋一个稍好些的、至少有点体面的未来,哪怕只是管理仓廪。
“不。” 赖陆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淀君眸中刚刚亮起的一点微弱星火,瞬间熄灭。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了……我本不该,渴求那么多的。” 声音低若蚊蚋,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能活着,已是侥幸,还敢奢望什么前程?是她痴心妄想了。
然而,下一秒,揽在她腰际的手臂倏然收紧,将她更用力地按进怀里。赖陆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凭你,” 他低声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可以的。”
淀君猛地抬头,愕然看向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星的刀锋。
“播磨国,姬路城。一百五十万石。建藩。”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给他。”
姬路城!播磨一百五十万石!
淀君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这……这岂止是“生路”?这简直是超乎想象的厚待!播磨乃近几要冲,姬路城更是西国名城,一百五十万石是顶级大名的规模!这远比她预想中“圈禁”或“庶人”要好上千百倍!甚至……比许多丰臣旧臣如今的处境还要好!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只是呆呆地望着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或是仍在梦中。
赖陆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指尖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湿发,动作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似是嘲弄,又似是别的什么。
“怎么?嫌少?”
“不……不是……” 淀君慌乱摇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是陷阱吗?是戏言吗?可他的眼神,不像作伪。
狂喜尚未升起,更深的忧虑与不舍瞬间攫住了她。姬路……那么远。秀赖要离开大阪,离开她身边,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