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殿猛地回神,看向镜中映出的门口身影。浅井江已换了更家常的浅葱色褄取,独自一人,立于袄外,目光平静望来。
“让她进来。” 淀殿声音有些干涩。
侍女拉开袄户,江州局缓步而入,于室内适当距离停下,依礼微微躬身:“大阪殿,夜安。”
一声“大阪殿”,让淀殿鼻尖蓦地一酸。她强忍住,挥退正荣尼与侍女。室中只剩姐妹二人。
“坐吧。” 淀殿指了指身旁蒲团。
江州局依言坐下,身姿依旧端正,却少了白日那份凛然不可犯的官威。她细细端详姐姐面容,轻声道:“阿姊风采,更胜往昔了。赖陆公特意叮嘱了‘大阪殿’之名……”
闻听此言的侍女,合上袄户,淀殿周身那层端庄持重的“御母堂”仪态便悄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至亲面前才有的、带着几分慵懒与恣意的风情。她并未急着让妹妹近前,而是先优雅地执起案上青瓷茶盏,轻呷一口,方抬眸看向阿江,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比较。
“看来,江户的水土倒是养人,阿江你如今这通身的气派,倒真有几分总取缔大奥的威仪了。”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探究。她想知道,雪绪那个女人,究竟将多少权柄真正下放给了妹妹。
阿江依旧恭敬地跪坐原地,垂首道:“姐姐様说笑了。妹妹不过谨奉御台所様之命,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妹妹远在江户,亦常听闻主公对姐姐様的……信重。” 她巧妙地将“宠爱”换成了更正式的“信重”。
淀殿唇角微扬,对“信重”二字颇为受用。她放下茶盏,似是不经意地抚了抚衣袖上精美的刺绣,那料子显然是新近赏赐的极品:“信重与否,倒也在其次。只是主公他……性子急,身边也离不得人。这大阪城初定,百事待兴,外有猛将如云,内里若无一知心人帮着看顾,总是不妥。” 她话语间,已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摆在了“内助”的位置上,隐隐有与江户的雪绪比较之意。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阿江:“御台所妹妹临盆在即,此乃天大的喜事。大政所她老人家,想必是日日悬心吧?可有话带给我?” 她真正想问的是北政所的态度,那才是她“正统性”的最终来源,也关乎雪绪生下嫡子后,自己的地位是否会受到冲击。
阿江如何不知姐姐心思,应对得滴水不漏:“大政所御体安康,只是年事已高,深居简出,常念及姐姐様与秀赖公,嘱托万事皆以安稳为上。” 她略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御台所様亦常言,姐姐様于大阪独当一面,劳苦功高,嘱妹妹见到姐姐,定要代她问安,请姐姐务必善自珍重,为秀赖公,亦……为主公。”
听到雪绪通过妹妹向自己“问安”,淀殿心中那点因比较而生的微妙醋意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雪绪的“大度”反而让她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源于“正室”身份的、居高临下的从容。她不由想到自己腹中尚无消息,心中那根名为“子嗣”的弦又绷紧了几分。
她收敛了些许恣意,轻轻叹了口气,这回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焦虑与期待:“你回去也代我谢过御台所妹妹,愿她一切顺遂,为羽柴家诞下麟儿。至于我……” 她伸手,轻轻握住阿江的手,指尖微凉,“我自然会珍重。只是有时夜深人静,思及秀赖远在姬路,这大阪城虽大……阿江,你是我亲妹,有些话,我只对你说。主公待我虽好,可这世间男子的恩宠,又能有几分长久?我总需为自己,为秀赖,多思量几分。” 这话半是真言,半是试探,想从妹妹这里得到一些关于未来的保证,或是窥探江户方面的真实动向,甚至还将雪绪那位正室当做了寻常姐妹——她清楚自己的妹妹阿江并不是那种甘居人下之人,纵然德川内府活着的时候亦是如此。
阿江反手轻轻握住姐姐的手,力道沉稳,传递着一丝令人安心的力量:“姐姐様福泽深厚,且放宽心。只要姐姐様稳坐这大阪,便是秀赖公最坚实的依靠,亦是……主公最不可或缺的臂助。妹妹在江户,亦会时刻谨记,唯有姐姐安好,方是各方之福。” 这话既是安慰,也是提醒——她的价值在于“稳坐大阪”,在于她的“不可或缺”,而非仅仅是床笫之间的宠爱。
淀殿听懂了妹妹的言外之意,心中稍定。是啊,她是连接丰臣旧时代的唯一纽带,是赖陆安抚天下人心的活招牌,只要她不出大错,只要赖陆还需要这面旗帜,她的地位就稳如泰山。想通此节,她脸上重新焕发出自信的光彩,那是一种将自身价值与政治博弈深度绑定后产生的、带有锋芒的美丽。
“你说得是。” 她松开手,姿态重新变得优雅而从容,“倒是你,常年奔波,才是真辛苦。这包新茶你带回去,是前几日九州守刚献上的明前物,味道还算清雅。”
“阿江,”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记得在小谷城破时,母亲抱着我们,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么?”
阿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