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血饵(3 / 4)

内外夹击。釜底抽薪,再搅浑水。

好手段。

“还有,”管事继续道,“釜山浦那边传来消息,我们的人……和朝鲜守军起了冲突。说是巡查时越界了,双方动了手,各有损伤。朝鲜那边反应激烈,已经增兵了。”

冲突。越界。增兵。

柳川调信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甘醇,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赖陆公的第二步棋,落子了。

国书是震慑,“妖书案”是内乱,釜山冲突是加压。三步棋,一步步,将朝鲜逼向墙角。

现在,该他柳川调信落子了。

他放下茶杯,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聚,欲滴未滴。

写什么?

写赖陆公的雄才大略?写日本的兵强马壮?写宗氏的忠诚不二?

不。那些世子自己会查,会猜,会恐惧。

他要写的,是世子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一条路。一条在绝境中,或许可以走的路。

笔尖落下。

“臣调信,顿首再拜,谨呈朝鲜国光海君殿下……”

他写得很慢,字迹端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权衡。

他写日本国内并非铁板一块,仍有大名家对赖陆公的崛起心怀不满,尤其是关东、九州的一些旧族。

他写赖陆公虽自称“建文之后”,但此事在日本朝廷亦有争议,公卿之中,反对者不少。

他写对马宗氏的处境——夹在朝鲜与日本之间,所求不过贸易之利,生存空间,并非一定要与朝鲜为敌。

他写釜山冲突,可能是“下层军士鲁莽所致”,非赖陆公本意,更非宗氏所愿。

他写了很多,真话里掺着假话,实情里混着误导。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世子看到,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赖陆公并非不可战胜,日本并非铁板一块,宗氏可以成为桥梁,冲突可以平息。

代价呢?

代价是朝鲜必须“重新考虑”与赖陆公的关系。必须“正视”建文正统的问题。必须……做出选择。

写到最后,柳川调信停笔,看着满纸墨迹。这些字,像一条条毒蛇,即将游进世子的心里,啃噬他的犹豫,引诱他的恐惧,放大他的求生欲。

他放下笔,将纸叠好,封入信封,盖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他唤来管事:“将此信,交给看守的统领,请他务必转呈世子殿下。就说……调信身系两国,心忧大局,所言句句肺腑,望殿下明鉴。”

管事接过信,躬身退下。

柳川调信重新坐回窗边,望向庭院。梅花开得正好,点点嫣红,在初春的寒意中倔强地绽放。

很美。像血。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也许世子会看穿他的把戏,勃然大怒。也许世子会如获至宝,抓住这根稻草。

他忽然想起离开堺港前,赖陆公说的最后一句话:

“调信,记住。我们要的,不是朝鲜的臣服,是他们的‘选择’。而选择,往往需要……一点推力。”

现在,推力已经给了。

国书是推力,“妖书案”是推力,釜山冲突是推力,他这封信,也是推力。

剩下的,就看那位光海君殿下,是被推倒,还是……被推向他们希望的方向。

窗外的梅花,在风中轻轻颤动。

像是颤抖。

汉城,宋应洵府邸。

刑曹的差役破门而入时,宋应洵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局残棋发呆。

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冲进来的差役,淡淡地问:“来了?”

为首的捕头一愣,随即沉声道:“宋大人,刑曹请大人过去,问几句话。”

“问话?”宋应洵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讥讽,“是问话,还是……定罪?”

捕头不答,只是侧身:“大人,请。”

宋应洵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经过书案时,他看了一眼那局残棋——黑子大势已去,白子步步紧逼,只剩一角还在苦苦挣扎。

他拿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放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

庭院里,家人聚集,女眷哭泣,仆役惶然。宋应洵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长子宋骏脸上。宋骏脸色惨白,想要上前,被他用眼神止住。

“没事。”宋应洵说,声音平静,“我去去就回。”

他知道,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