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早听说刑曹开始抓人,从听到“妖书案”三个字,从想起前几日尹硕辅那慌张的神色,他就知道,回不来了。
这是局。一个早就布好的局。西人党是棋子,他是弃子。
轿子等在门外。宋应洵上了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家人的哭喊,也隔绝了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府邸。
轿子颠簸着,向刑曹方向行去。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壬辰年,倭寇破城,他与同僚随宣祖北逃。路上,饥寒交迫,有人偷偷将仅有的干粮分给他。那人说:“宋公,活下去。朝鲜需要读书人,需要脊梁。”
后来,那人死在乱军中了。
而现在,他也要死了。不是死在倭寇刀下,是死在同胞手里,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
轿子停了。
宋应洵睁开眼,掀开轿帘。眼前是刑曹阴森的大门,石狮狰狞,匾额漆黑。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轿。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雨。
不,是要下血。
他整理衣冠,抬步,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发出沉重的、像是棺盖落下的声音。
春坊。
光海君手里拿着柳川调信的信,已经看了三遍。
信很长,内容纷杂,但核心意思,他读懂了。
日本有弱点,赖陆有敌人,宗氏可争取,冲突可化解。
条件是……朝鲜必须“重新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背弃大明,奉那“建文正统”?考虑对赖陆称臣纳贡?
他放下信,看向窗外。天色越来越暗,风刮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案上,还摆着刑曹刚送来的密报:宋应洵已下狱,尹硕辅在逃,尹暄、沈友正等人府邸被围,正在搜查。
“妖书案”在发酵,在蔓延,像瘟疫一样,吞噬着西人党,也吞噬着朝堂最后的平衡。
而釜山浦,冲突在升级。朝鲜守军和倭人驻军已经对峙,箭在弦上。
内乱,外压。
光海君感到一阵窒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点点收紧。
李尔瞻说得对。祭台不存,米将焉附?
现在,祭台正在崩塌。被内部的蛀虫啃噬,被外部的铁锤敲击。
他需要草鞋。需要立刻、马上,编织出一双能踏过这片血污和泥泞的草鞋。
可草鞋的代价……是背叛三百年的事大之礼,是背弃“小中华”的认同,是将朝鲜绑上一个倭人僭主的战车。
他的手在颤抖。
就在这时,金介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殿下!大君王上……昏厥了!御医已经赶去了!”
光海君猛地站起,眼前一黑。
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没有倒下。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乌云,紧接着,惊雷炸响。
暴雨,终于来了。
而这场雨,将冲刷掉什么,又将淹没什么,无人知晓。
光海君看着手中柳川调信的信,看着案上刑曹的密报,看着窗外肆虐的狂风暴雨。
他知道,选择的时刻,到了。
要么,在旧祭台的废墟上等死。
要么,穿上新编的草鞋,踏进那片未知的、充满血腥和耻辱的沼泽。
他闭上眼。
雨声如瀑。
像是天地在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