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毒蛇爬过枯叶,令人心悸。
“砰”的一声巨响!
书房的门被从外猛然拉开,一个高大雄壮、身披简易胴丸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与怒意闯了进来,门口的护卫试图阻拦,却被他如蛮牛般撞开。来人身高近六尺,满面虬髯,豹眼圆睁,正是镇守能登门户、以勇武刚直闻名的七尾城代——长连龙。
“主公!!!”
长连龙声如洪钟,双目喷火,先是狠狠瞪了一眼伏地书写的本多政重,随即看向惊愕的前田利长,又扫过面色骤变的横山与利常。
“末将刚从七尾快马赶来!路上已闻城中流言!敢问主公,可是要行那自辱家门、自毁石垣的蠢事?!” 他毫不客气,声震屋瓦。
“长、长连!你放肆!” 横山长知喝道,但气势已然被这莽夫冲散。
“放肆?某家看是你们昏了头!” 长连龙踏前一步,甲胄铿锵,指着本多政重喝道,“此人身负主君血仇,杀之可也,囚之可也,绑送大阪任凭赖陆公处置,亦是正理!但尔等方才在商议什么?什么‘代管’?什么‘自陈其过’?什么‘另择贤能’?!”
他转向前田利长,目光灼灼,竟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主公!您糊涂啊!赖陆公是何等样人?是踏着内府与太阁旧臣的尸山血海,以十五之龄便席卷天下的枭雄!他所看重的,难道是几句自轻自贱的漂亮话?是一纸自削法统的请罪书?”
“他看重的是力量!是骨头!是武士的‘奉公’与主君的‘御恩’!”
长连龙挥舞着手臂,仿佛在阵前激励士气:“我加贺百二十万石,兵精粮足,乃太阁钦赐,赖陆公安堵!此乃‘御恩’!我辈武士,受此大恩,当何为?当以死‘奉公’!赖陆公若要用兵,我加贺儿郎便该顶在最前,死战到底!赖陆公若要问责——”
他猛地一拍胸膛,甲片闷响:“无非切腹而已!某家这条命,愿陪主公共赴黄泉!岂不闻‘主辱臣死’?主公若自辱,臣等更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他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纯粹的、近乎原始的武家魂:“主公只需告诉赖陆公三件事!”
“第一,我藩主之‘病’已愈!筋骨强健,正欲为天下主效死力!今后但有征伐,我加贺男儿必为先锋,纵使家名断绝,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亦在所不惜!此乃‘奉公’之志!”
“第二,赖陆公若因旧事迁怒,要问责,要惩处,要性命——好!某长连龙,愿第一个切腹!我加贺上下,不缺乏引颈就戮的武士!但此乃赖陆公之权柄,生杀予夺,皆出上意,岂容我等擅自揣度,自行处置,自轻自贱?!这反倒显得心虚,显得孱弱!”
“第三……第三……” 他卡了一下,似乎没想好第三点,但立刻梗着脖子吼道,“总而言之!武家之道,在于‘御恩奉公’,坦荡分明!赖陆公既已安堵我加贺,我加贺便是赖陆公之臣,之土,之兵!要杀要剐,要赏要罚,皆凭主公一言而决!我辈唯有屏息待命,以忠勇相报,岂可自乱阵脚,行此……此等未战先降、自毁根基的妇孺之举?!”
一番咆哮,如同狂风暴雨,将书房内原本悲壮、屈辱、精于算计的气氛冲刷得七零八落。
本多政重已停下笔,静静地看着这位闯入的猛将,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是嘲弄?是悲哀?还是……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横山长知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他无法反驳长连龙所代表的、最正统、最刚烈的武家精神,那是一种更简单、却也更有力的逻辑。
前田利常则握紧了拳,年轻人的热血似乎被长连龙点燃,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而前田利长,这位被“病”与“谋”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当主,则瘫坐在那里,看看地上墨迹未干的“自罪书”,看看慷慨激昂、愿以身殉的长连龙,又看看沉默如石的本多政重与面色铁青的横山长知。
两种选择,如同两条狰狞的岔路,横亘在他面前。
一条,是本多政重与横山长知指出的、屈辱但可能存续的“生路”——自我阉割,献上一切解释权,换取新主的“放心”与可能的“施舍”。
另一条,是长连龙咆哮的、刚烈但可能毁灭的“绝路”——挺直脊梁,以武士的忠诚与刚勇直面新主,将生死荣辱完全交付,赌的是新主的器量与对“有用之臣”的需求。
哪一条,才是真正的生路?哪一条,又会将前田家拖入万劫不复?
“主公……” 横山长知艰难开口,试图挽回,“长连所言虽壮,然……赖陆公非寻常主君,其心深不可测,其威……”
“其威如何?” 长连龙瞪眼打断,“我辈武士,但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中间对得起主公与俸禄!若因主君威严莫测,便先自断手足,自毁名器,与待宰豚犬何异?纵使得以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