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有何面目统领加贺百万军民?有何面目见利家公于泉下?!”
“够了。”
前田利长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的奇异平静。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地上那张本多政重刚刚写就的、墨迹淋漓的“自陈状”上。
他伸出手,在众人注视下,轻轻捏起那张纸,移到灯焰之上。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橘红的火光映亮了他蜡黄而复杂的脸。
“长连,” 他看着跳跃的火焰,缓缓道,“你说,赖陆公要看的是‘骨头’。”
“横山,政重,” 他又看向谋士与仇人之子,“你们说,赖陆公要的是‘顺从’与‘法理’。”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细小的灰烬飘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或许,你们都对。” 前田利长松开手,最后一点灰烬飘落,“也或许,都只对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淤积胸中数月、令他“病”入膏肓的郁气,仿佛随着这张纸的焚烧,也消散了些许。
“利常。” 他看向弟弟。
“在!”
“点齐马廻众与旗本精锐,按最高仪仗准备。三日后,我亲赴大阪。”
“是!”
“横山。”
“老臣在。”
“重新起草表文。不提‘代管’,不言‘请罪’。” 前田利长眼中,渐渐凝聚起一丝孤注一掷的锐光,“只陈三事:一,臣前田利长,病体已愈,愿为天下主前驱。二,本多正信之子政重,现拘于臣处,听候发落。三,加贺上下百万石,兵粮甲仗,皆为主公之器,但有所命,赴汤蹈火,不敢辞也!”
“这……” 横山长知一怔,随即领悟,这几乎是融合了长连龙的“刚”与政重策略中“交人”的部分,去掉了最屈辱的“自贬”,保留了最基本的“顺从”与“有用”的展示。他深深一躬:“老臣明白!”
“长连。”
“末将在!” 长连龙大声应道。
“你,精选三百敢死之士,随我同行。” 利长的目光与这莽将相对,“若大阪是龙潭虎穴,你便是我前田利长的最后一块硬骨头。”
长连龙胸膛一挺,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彩:“主公放心!末将愿为先锋,纵是刀山火海,也为主公趟平!”
最后,前田利长的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终沉默跪坐的本多政重身上。火光已熄,书房内似乎黯淡了些,唯有政重的眼眸,在阴影中幽深难辨。
“政重。”
“罪臣在。”
“你,随行。”
本多政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深深俯首:“谨遵主公之命。” 声音无波无澜。
他没有问自己将以何种身份、何种状态“随行”,是囚犯,是家臣,还是……祭品?这已不重要。他的命运,自他踏入这间书房起,便已不再属于自己。
前田利长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都去准备吧。让我……静一静。”
众人无声行礼,依次退出。长连龙昂首阔步,横山长知步履沉重,前田利常目光坚定,本多政重背影孤直。
纸门重新合上,将纷扰、争执、算计与决心,暂时隔绝在外。
前田利长独自坐在重新变得空旷寂静的书房中,望着地板上那摊灰烬,久久不动。
窗外,金泽城的夜,依旧深沉。但远方的天际,似乎已透出一丝微弱而凛冽的曦光。
三日后,这支承载着加贺前田家百年荣耀、当下恐惧与未知未来的队伍,便将启程,奔向大阪,奔向那位手握“御恩”与“生杀”大权的年轻天下人,奔向一场决定家族命运的、最后的“奉公”。
而本多政重笔下那未完成的“自陈状”,与其灰烬一起,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悄然抹去、却又真实存在的注脚,预示着这条“奉公”之路,绝非长连龙所想象的那般,只有坦荡与刚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