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万不可与之争锋。纵观天下大势,辽东建州努尔哈赤羽翼渐丰,桀骜不驯,方是真正心腹之患。为我日本计,联明制金(清),互为奥援,方是久安之策。主公雄才大略,何必……”
“停。”
赖陆抬手,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陈述。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听到陈词滥调时的疲惫神色。
“柳生,你这套话,”他放下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那平静下却藏着锐利的剖析,“从我第一次在吉田城接见何合礼,你就给我讲什么《三国志·通俗演义》,说到‘联吴抗曹’时,你就开始念叨。翻来覆去,无非是‘朱明正统’、‘不可争锋’、‘联明制金’。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柳生新左卫门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兀自坚持:“臣……臣乃就事论事,皆为日本国运……”
“就当你说的全对——”赖陆身体微微前倾,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稳,却带上了一丝诘问的锋芒,“——那说的是洪武皇帝朱元璋。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得位甚正,这我认。可朱元璋,和现在北京宫里坐的那位万历皇帝,和他那位靠‘靖难’起家的祖宗永乐帝朱棣,是一回事吗?”
柳生新左卫门一怔:“皆是朱明正统,血胤相承,有何区别?”
“没区别吗?”赖陆似笑非笑,那笑容里透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靖难’那把火,烧的难道只是南京的皇宫?它烧断的,是‘嫡长继承’、‘君臣大义’那根自诩为华夏正朔的脊梁骨。朱棣的皇位,是抢来的,杀侄夺位,逼得建文皇帝生死不明。你告诉我,这得位,‘正’在何处?”
“这……”柳生新左卫门语塞,脸色微白。他熟读明史,自然知道这是朱明皇室最大的疮疤,也是文人士大夫笔下讳莫如深、却又心知肚明的原罪。
赖陆却不再紧逼,反而放松了姿态,靠回凭几上,用一种略带探究和玩味的目光打量着他,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这个来自“同一个地方”的魂灵。
“对了,柳生,”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你曾言,你是‘肉身穿越’,对吧?带着全部前世的记忆,一睁开眼,就在这战国乱世了。”
柳生新左卫门不明所以,只能点头:“是,臣确是如此……”
“嗯,”赖陆眯起眼,频频点头,那目光让柳生有些发毛,“像,真像。尤其是你刚才劝我‘联明抗金’时,那副引经据典、痛心疾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是为国为民的劲儿……”
柳生新左卫门慌忙道:“臣岂敢自比先贤,更不敢妄揣圣心……”
赖陆嗤笑一声,挥挥手:“谁拿你跟朱元璋比了?我是说,你像我上辈子,在那个世界里,透过一方发光的琉璃屏幕,看过的一个……嗯,叫‘历史区up主’的家伙。id好像叫‘皇明……皇明之殇’?对,就那个满嘴跑火车的二逼。”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荒诞的追忆:
“开口闭口‘我大明天下无敌’,‘康熙是洪承畴的野种’,‘红楼梦字字血泪悼念前朝’,数据真假参半,情绪倒是饱满激昂,能煽动得一群半大孩子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穿越回去扶明灭清。”赖陆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不知是嘲弄还是感慨,“我有一次,拿你那套‘朱明得国最正、煌煌华夏不可与争’的理论,去问我们家游戏公司聘的那位满头白发、戴着厚眼镜的历史顾问老头,你猜人家怎么回我?”
柳生新左卫门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
赖陆学着老学究扶眼镜的动作,拿腔拿调:“‘陆少,您这……是从哪个地摊文学发掘出来的新出土史料?还是最近网络小说看多了?这论点,缺乏基本史料支撑,逻辑上也不通啊。’”
柳生新左卫门如遭雷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那是他前世不堪回首、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塑造了他今世大量思维与情感的记忆脓疮,此刻被赖陆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精准无比的方式捅破、晾晒。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赖陆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苍白无力。
“不过,”赖陆话锋一转,仿佛刚才的尖锐审视只是闲谈,他坐直身体,手指在光洁的案几上轻轻敲了敲,眼中闪烁着某种算计的精光,“你这身本事,放着不用,倒也浪费。”
柳生新左卫门心头一紧。
“你不是最喜欢‘大明’,最熟悉‘大明’吗?”赖陆的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上一丝诱哄,“来,帮我写篇文章。”
“主公欲写何文?”柳生新左卫门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写——”赖陆拖长了音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燕贼朱棣,如何佯狂诈伪,欺世盗名;如何包藏祸心,猝起逆兵;如何篡夺侄位,戕害忠良,悖逆人伦,罪孽滔天。 写得越详细越好,越愤慨越佳。收信人是朝鲜国的光海君。主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