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柳生骤然瞪大的眼睛,缓缓吐出那句石破天惊的构想:
“就说我羽柴赖陆,还有我先父秀吉公,实则都是建文皇帝流落海外的血脉后人。隐姓埋名,卧薪尝胆,至今方得天命,统合日本。此番厉兵秣马,非为侵攻,实为匡扶大明正统,诛讨燕逆余孽,为君父复仇雪恨!”
“主公!”柳生新左卫门骇然失声,几乎要跳起来,“此事关乎两国国本,动摇天下人心,岂可……岂可如此儿戏!况且,毫无实据啊! 此等说辞,如何取信于人?”
“实据?”赖陆仿佛早就在等这句话,他弯腰,从案几下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原木方盒,随手丢在柳生面前的畳席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不就是?”
柳生新左卫门手指微颤,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颜色暗黄、边缘已有磨损虫蛀痕迹的纸卷。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展开。纸张的质地、色泽,确有一股陈旧气息。工整中带着仓促的楷书,映入眼帘:
《兵部尚书齐泰谨奏,为勘破燕藩佯狂诈伪、阴蓄异图,乞圣明亟断以固社稷事》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熟悉的文言句式,内容赫然是揭露燕王朱棣如何装疯卖傻、暗结党羽、私铸兵器、图谋不轨的详细密奏!笔迹工整,措辞激烈,俨然一副忠臣冒死揭发逆藩的架势!
“这……此物从何而来?”柳生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疑不定,“这奏疏格式、用语、所述细节……莫非真是建文朝遗物?齐泰的奏疏真流传到了日本?”
赖陆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假的。”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粉碎了柳生刚刚升起的任何幻想。
“真迹我能给你当玩意儿?这是前些年,九条兼孝那老狐狸,不知怎么迷上了明国古董,被一个来自福建的海商,用这套所谓的‘靖难遗珍’、‘齐泰绝笔密奏’,骗走了三百两金子。我瞧着有趣,就拿来当了镇纸。”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件趣闻,随手一指那木盒,“喏,连这盒子都是后来配的。”
柳生新左卫门捧着这卷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假奏疏,只觉得重若千钧,手心里全是冷汗。
赖陆却已起身,走到后方一个上了锁的榉木柜前,取钥匙打开,从里面捧出一个更小、更考究的锦缎面匣子。他走回来,将匣子放在柳生面前,打开。
里面是寥寥几张纸。颜色是更沉静的米白,质地明显不同,带有更自然的、岁月流逝造成的淡黄与水渍晕痕,边缘甚至有两处小小的、被虫蛀蚀的孔洞。一种更为古老、脆弱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几张纸,”赖陆的语气平淡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倒是真的。是建文年间,苏州府官办的织染局专用的上等棉纸,机缘巧合,流落海外,到了我手里。存量无几,平日我也舍不得用。”
他看向柳生,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剜进他灵魂深处:
“你文笔好,又最懂他们那套春秋笔法、忠奸之辩。用这真纸,照着那份假奏疏的意思,重新润色、誊抄一份。要写出齐泰身为兵部尚书,洞察奸邪的明察,忧国如焚的焦灼,明知死谏仍义无反顾的悲壮,还有对建文皇帝的一片赤胆忠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至于笔迹…… 你不是最擅长模仿么?我最近听说你在清洲熔炼玻璃时,就是模仿福岛正则的笔迹写的手令,连奉行所的尾滕知定都骗过去了。这次,就好好模仿一下这位‘铁骨铮铮’、‘以身殉道’的齐尚书吧。要像,要活,要让看到的人,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齐泰咬破手指,以血为墨,也要揭穿燕逆真面目的决绝身影。”
柳生新左卫门呆呆地看着那几张真正的建文旧纸。纸面光滑微涩,触手生凉,却仿佛有滚烫的火焰在灼烧他的指尖,他的心脏,他的灵魂。这薄薄的、脆弱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遗物,承载着他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魂牵梦萦的时代的尘埃,寄托着他前世虚幻的忠诚与热望。如今,却要被他亲手玷污,用来书写最恶毒、最荒谬的谎言,去攻击那个时代法理上的延续者。
“好好写。”赖陆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眩晕中拉回。主公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按在了他的肩上,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铁,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可是‘历史’啊。”
“写完了,和我的亲笔信一起,封好。交给对马宗义智,让他用最快的船,最可靠的人,送到汉城,亲自递到光海君手上。”
赖陆收回手,踱步到再次被雨声充斥的廊下,背对着柳生,望向漆黑一片的庭院。他的声音混在雨里,飘忽,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期待:
“我很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