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着……竟是女子形制的唐衣,且是极为大胆的“袭色目”:外层是浓到化不开的猩红,内里衬着薄如蝉翼的丁香色单衣。衣襟并未好好穿着,右衽滑落至臂弯,露出整片白皙瘦削的肩颈与半边锁骨。长发未冠,如泼墨般披散,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
然而最夺魂摄魄的,是那张脸,与那双眼。
脸型窄削,下颌线条如刀裁,鼻梁高挺——这都是属于武人的、充满攻击性的骨骼。可敷了粉,施了朱。唇色是熟透樱桃般的红,微微开启一道缝隙,仿佛刚经过一场酣饮,或一声极轻的喘息。
李山海不由自主地俯身,凑近灯烛。
瞳仁是极深的墨黑,却在画师巧妙的光影处理下,泛着桃花春水般的、湿润的涟漪。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让那眼神越发深邃难测。眸中神色复杂至极:三分宴饮后的慵懒,两分居高临下的睥睨,更有五分……是氤氲的、迷离的、仿佛能勾出人心底最隐秘欲望的春情。那眼波流转的方向,正对着观画者,似笑非笑,似邀非拒。
李山海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顺着那截裸露的苍白肩膀向下,掠过微微凹陷的锁骨窝,扫过因坐姿而绷出柔韧线条的腰侧——唐衣下摆并未合拢,而是顺着榻沿滑开,露出一双交叠的、修长得惊人的腿。腿上仅覆着一层同色的薄纱裤,在烛光映照下,肌理轮廓若隐若现。一只脚赤着,踝骨纤细,足弓优美,趾尖染着淡淡的粉,随意地搭在榻边铺陈的豹皮上。
整幅画,工笔重彩,极尽妍丽。每一道衣纹,每一缕发丝,都勾勒得一丝不苟。色彩浓艳欲滴,红与白,黑与粉,形成强烈而妖异的对比。这绝非寻常人物画,它摒弃了“以形写神”的含蓄,直白地倾注了画师——或者说,订购者——某种炽热而扭曲的欲望:将那位跨海而来的、手握重兵的年轻霸主,剥去甲胄与权柄,禁锢在绢帛之上,涂抹成可供暗室私赏的、色气弥漫的“尤物”。
李山海看了很久。
久到银叶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久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冷。
他终于缓缓直起身,向后靠在黄花梨圈椅的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心脏在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他知道画中人是谁。对马岛来的商人献画时,说得含蓄,只道是“倭国新贵小影”。但那眉眼,那身量,那即便慵卧也藏不住的、属于掠食者的凌厉骨相——除了近日传闻中已踏平日本六十六州、受封内大臣、正磨刀霍霍的羽柴赖陆,还能有谁?
他也知道此画意味着什么。这是贿赂,是试探,也是一种隐秘的、跨越国界的、关于“欣赏”与“欲望”的共鸣邀请。
更知道,自己此刻坐在这里,对着敌国枭雄的“变装艳图”出神,是何等危险,何等悖逆,何等的……自甘堕落。
“妖孽……”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不知是在说画中人,还是在说此刻被此画蛊惑的自己。
他重新睁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双氤氲着桃花春水的眸子上。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仿佛要透过那层精心描绘的媚色,看到其下冰冷的野心与算计。他想起了关于此人的所有传闻:其母吉良晴数易其夫,其身弑旧主、夺关东、秽乱太阁遗孀,其养父乃壬辰年屠戮三韩的刽子手福岛正则,此刻正在九州整军备战……
如此一身血债、悖逆人伦的豺狼,怎能……怎能拥有这样一副皮囊?
怎能被画师捕捉到如此……动人心魄的神韵?
李山海感到一阵尖锐的眩晕,混杂着厌恶、恐惧,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战栗的兴奋。他猛地伸手,想要将画卷卷起,锁入柜中,再不示人。
指尖触到冰凉的绢面,却停顿了。
那画中人的眼睛,依旧静静地望着他。眸中的春水仿佛在流动,在邀请,在无声地诘问:你怕了?你不敢看?你不敢承认,这“美”本身,足以凌驾于你所信奉的一切纲常伦理之上?
李山海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重新坐正,提起案头一枚未蘸墨的狼毫笔,虚悬在画幅上方的留白处。笔尖微微颤抖。
他要题跋。必须题跋。以此画为鉴,以犀利的文辞,批判这妖异的、亡国灭种的美色,警示后人,也……厘清自己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窗外,汉城的春夜依旧沉寂,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的更鼓。暖阁内,李山海维持着悬笔的姿势,久久未动。笔尖的颤抖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凝定。他的目光从画中人的眉眼,缓缓游移到那截裸露的肩颈,再到腰间若隐若现的线条,最终落回那双仿佛能吸走灯烛所有光晕的深瞳。
终于,他落下第一笔。
墨是上好的松烟,浓黑如漆,衬着那特意留下的、带有水印的宣纸,更显沉黯。他写得极慢,几乎是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