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绘媚狐の影(3 / 4)

一划,仿佛每个字都需从脏腑深处呕出,又似在与笔下即将成型的、充满悖论的欣赏与批判角力。

“有物东来,泛彼鲸涛。

谁图其形?丹青妖妖。”

开篇八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沉重而晦涩的警醒意味。然“妖妖”二字,笔锋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流转的媚态,与他紧抿的唇角形成讽刺的对比。他写一句,便停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画中。那猩红的衣襟,雪白的肌肤,在墨字旁无声地燃烧、流淌。

“初观若刑天舞戚,再睹疑姑射披绡。

身逾九尺,玉山将颓未颓时;腰束一掬,鲛绡欲堕未堕际。”

写到“玉山将颓”、“鲛绡欲堕”时,他执笔的右手几不可察地一颤,一滴浓墨险些滴落,被他险险稳住。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再睁眼时,眼中血丝更甚,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画中那截似乎因“欲堕”的衣襟而更显诱惑的腰肢。笔锋重新落下,竟带上了几分狠厉的劲道,仿佛要将那“颓”与“堕”的意象凿进纸里,也凿进自己摇摇欲坠的心防。

“猩红唐衣褪半臂,香肩斜亸雪砌就;

鸦青鬓发散满簟,锁骨深凿月徘徊。”

“雪砌就”三字,他写得很轻,很慢,笔尖在纸上轻柔地拖过,仿佛怕惊扰了那片“雪”。写罢,他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空气,虚虚描摹了一下画中那锁骨的凹陷。指尖传来幻想的、属于年轻肌肤的弹润与冰凉触感,令他骤然缩手,呼吸急促了几分。他猛地灌下一口早已冷透的浓茶,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邪火。

他强迫自己继续,笔锋转向那双眼睛。这一次,他几乎将脸贴到了画上,鼻尖几乎要触到绢面,贪婪地、也是绝望地,想要看穿那层墨色与颜料之下的魂魄。

双瞳剪秋水为魂,睫垂玄羽覆寒星。

春山含雾还含嗔,桃花着雨更着腥。

乍逢似倦倚瑶阙,转眄忽媚生妖氛。

青瞳深处火隐现,灼灼噬人魂自荧。”

“含嗔”、“着腥”、“妖氛”、“噬人”——一连串充满否定与警惕的词语,自他笔端倾泻。可他的身体语言却背叛了文字:书写时,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脖颈伸长,仿佛要主动将“魂”递到那“灼灼噬人”的“青瞳深处”。写到“魂自荧”时,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自己的魂魄真的被那画中眼波点燃,幽幽地发着光,脱离躯壳,投向那一片氤氲的春水桃花。

他不得不再次停下,以手扶额,指尖冰凉。寂静中,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与画中那无声的、持续的诱惑共振。他抬眼,画中人依旧在那里,唇瓣微启,仿佛下一刻就要吐出一声叹息,或一句咒语。

笔,重新提起。这一次,落向那引人遐思的唇齿。

丹珠熟透裂冰砂,半启微喘兰麝熏。

舌藏丁香唾蜜髓,齿衔贝光啮春痕。

呵气能凝云母雾,吐息可染茜罗裙。”

“半启微喘”、“唾蜜髓”、“啮春痕”——这些字眼越来越露骨,越来越接近他内心深处那不敢言说的想象。李山海的呼吸彻底乱了,道袍的前襟被他无意识抓出深深的褶皱。他感到口干舌燥,下腹收紧。书写“呵气”、“吐息”时,他仿佛真的嗅到了一股混合着酒气、脂粉与某种危险气息的、灼热的吐息,喷在自己的耳廓、颈侧。他猛地扭开头,大口喘息,像一条离水的鱼。

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再次落回画上。顺着唇,下滑,掠过颈,落在那慵懒却暗藏力量的姿态上。他的笔,也开始描绘那引人堕落的姿态。

斜凭玳瑁珊瑚几,柳腰沉雾坠巫阳。

交颈襦袢浸香汗,并蒂莲开湿海棠。

鲛绡裂处玉峰耸,双股皎皎明月光。

足弓曲引蓬莱浪,趾尖犹带血战场。”

“柳腰沉雾”、“交颈襦袢”、“并蒂莲开”、“鲛绡裂处”……字字句句,已近乎淫词艳语。李山海书写时,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与挣扎,正被笔下奔流的、不受控制的绮念淹没。写到“血战场”时,他笔锋一顿,仿佛被这三个字刺痛。是啊,血战场。这旖旎画面下的真实,是壬辰年的尸山血海,是福岛正则磨砺的刀锋,是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这一丝刺痛,像一盆冰水,让他瞬间从情欲的漩涡中惊醒少许。羞愧、恐惧、自我厌弃,如潮水般涌上。他猛地掷下笔,狼毫在宣纸上滚出一道污痕,像一道惊心的伤口。

“我在写什么……我在做什么?!” 他低声嘶吼,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撕扯。

然而,当他再次抬头,目光触及画中那双眼睛时,那刚刚升起的理智堤坝,又开始松动。那眼神仿佛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