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殿的颤抖似乎平复了些许,但身体依旧冰凉僵硬,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能感觉到头顶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压力,那既是安抚,也是无声的警告和掌控。赖陆对南蛮教士插手军务的震怒,对石田三成的严厉斥责,让她刚刚因“弟弟”称呼而稍安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意味着赖陆对姬路的掌控和监视,远比她想象的更严密、更无情。石田三成是秀吉留给秀赖的老臣,是秀赖在姬路最大的依靠……赖陆这是要敲打,还是要……
“另外,”赖陆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淀殿的心猛地一缩,“让京都所司代(前田玄以)留点神。朝廷里,还有那些惯会看风向的公卿,最近是不是又觉得姬路风大,想借力了?告诉他们,秀赖是羽柴家的播磨守,是我赖陆认下的弟弟。 该说什么,不该掺和什么,让他们心里有杆秤。前些年清算那些不长眼的旧账,看来有人是忘了疼。”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内里不涉具体法度,只提旧事威慑的寒意,让跪伏在地的柳生新左卫门,头垂得更低了些。“是。臣会请玄以公,以‘风闻’、‘旧例’稍作警示。”
“去吧。”赖陆挥了挥手。
柳生新左卫门无声退下,纸门被轻轻拉合,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不,比之前更加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赖陆沉稳的呼吸,和淀殿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鼻息。
赖陆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仍搁在淀殿的头顶,另一只手拿起方才放下的文书,似乎真的重新开始阅读。阳光透过高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神情。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每一息,对淀殿而言,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雪绪身上那淡淡的、清冷的梅香,混合着赖陆惯用的沉香,还有她自己泪水的咸涩,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来自这个男人身上的、令人安心又恐惧的威压。
她枕着的膝头,温暖而坚实,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也是让她恐惧的根源。刚才那场误听引发的惊悸,像冰冷的潮水,依旧在她四肢百骸里流窜,让她阵阵发冷。而赖陆对姬路事务的严厉处置,尤其是对石田三成的斥责和对朝廷的警告,更让她心惊肉跳。这绝不仅仅是针对几个南蛮教士,这是在敲打秀赖身边的丰臣旧臣体系,是在收紧对姬路的影响力。如果连石田三成都被如此训斥,那秀赖在姬路,还能有多少自主?而她刚才因为“御当代”误听而产生的恐惧,此刻与这政治上的敲打重合,让她产生了更深的、几乎要窒息的联想——赖陆是不是已经开始不放心秀赖了?是不是因为自己最近的“受宠生骄”,或者别的什么,让他对秀赖,对丰臣旧臣,产生了更深的猜忌?
赖陆此刻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心慌。他在等。等她自己开口,等她自己解释,等她自己……在恐惧中做出反应。
终于,在漫长到几乎要让淀殿再次崩溃的沉默后,她动了动。不是离开,而是更加蜷缩起身体,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衣料,仿佛想将自己藏起来。然后,一声带着浓重鼻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呜咽,破碎地逸出:
“……我……妾身……刚才……”
她语无伦次,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惊魂未定的战栗。
赖陆的目光终于从文书上移开,重新落在她散乱发髻的漩涡上。他放下了文书,那只原本搁在她头顶的手,顺着她的长发滑下,抚上她冰冷僵硬的背脊,缓缓地、带着某种力道,一下下顺着。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顺着她的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方才处理公务时的冷硬截然不同。
“茶茶,”他唤她的名字,手指停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感受着那里的轻颤,“你方才……是不是听成了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重重落在淀殿的心上。她身体一僵,呜咽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气。
赖陆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御当代’……是么?”
这三个字,被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却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淀殿的耳膜。她猛地一颤,几乎要弹起来,却被肩上那只手稳稳按住。
“别怕,”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声音却依旧平稳,“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我疑他,忌他,容不下他。 你怕我给你的宠爱,是裹着蜜的毒。你怕秀赖……步了他父亲某些旧臣的后尘。”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淀殿内心最深的恐惧。她抖得更厉害了,泪水无声地浸湿他的衣襟。
“茶茶,”赖陆的手离开了她的背,转而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泪痕狼藉的脸。他的目光深邃,里面没有怒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能将她吸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