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花刑(7 / 8)

幽暗。“看着我。”

淀殿被迫迎上他的目光,泪水模糊中,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我若真容不下他,他活不到去姬路,更坐不稳那一百五十万石。” 赖陆的声音很缓,很沉,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淀殿混乱的心湖,“我让他去姬路,给他傅役,给他奉行,给他兵马钱粮,不是让他去做靶子,更不是养虎为患。是因为,他姓羽柴。 是因为,他是太阁的儿子,是你的儿子。”

他略微停顿,拇指轻轻拭过她湿漉漉的眼角,动作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也是因为,你在这里。”

淀殿的呼吸猛地一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朝廷那些人,公卿,还有那些散落各地、心思各异的旧臣……”赖陆继续说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剖析给她听,“他们看着秀赖,就像饿狼看着一块肥肉。他们盼着他出事,盼着我对他起疑,盼着这天下再起波澜,他们好从中渔利。 南蛮教士为何去找他?石田为何会默许?除了秀赖年轻,未必没有那些人在背后怂恿、试探。他们想看的,就是秀赖行差踏错,就是我雷霆震怒。”

他看着她眼中渐渐聚起的惊骇,知道她听进去了。“我今天训斥石田,警告朝廷,不是在逼秀赖,是在护着他。 在他犯下大错之前,替他扫清身边的隐患,敲打那些心怀叵测之徒。有些事,他年轻,看不清,你这个做母亲的,该替他看清。”

他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淀殿从未想过的门。不是猜忌,是……回护?是因为她在这里,所以他对秀赖多了一份容忍和看顾?是因为外敌环伺,所以他先出手清理?

“可是……可是……” 淀殿嘴唇哆嗦着,混乱的思绪让她无法立刻消化这巨大的信息冲击,“您叫他……弟弟……”

“他是我认下的弟弟,”赖陆截断她的话,语气笃定,“只要他安分守己,他就是羽柴家尊贵的播磨守,是我赖陆的弟弟。这个名分,我给了,只要他不自己扔了,没人能夺走。”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的骨血,“你腹中的孩子,将来也要叫他一声叔父。 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不懂么?”

提到孩子,淀殿的身体又是一颤,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这个孩子……是她和赖陆的纽带,也是她未来的依靠。赖陆的意思……是将秀赖也纳入这个“家”的范畴?

“我打压他身边不安分的旧臣,隔绝外人的蛊惑,是在替他剪除会害了他的枝蔓。”赖陆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却更令人心头发紧,“茶茶,你要明白,这世上,盼着秀赖好,也盼着你好的,除了我这个‘弟弟’,还有谁? 是那些只想利用他名头的公卿?是那些别有用心的南蛮人?还是……那些可能因为你现在的宠爱,而对你、对他心生嫉恨的旁人?”

他没有点明“旁人”是谁,但淀殿瞬间想到了雪绪,想到了赖陆其他的侧室,想到了这大阪城里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嫉妒,是女人最锋利的刀。

“我能给你宠爱,给你地位,甚至能容忍你对雪绪的小心思。”赖陆的手指缓缓抚过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有些粗糙,却奇异地让她冰凉的脸颊恢复了一丝温度,“但我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守在他身边。 外有虎狼环伺,内有暗流涌动。你若自己先乱了阵脚,生了些不该有的妄想,或者任由身边的人、事,将秀赖推到风口浪尖……” 他再次停顿,目光如电,看进她的眼睛深处,“那才是真正将他,也将你自己,置于死地。”

“我今日能叫他那一声‘弟弟’,他日,也能让别人,连叫他一声‘播磨守’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淀殿心上。“是安稳富贵地做我的弟弟,还是成为别人手中攻讦我的棋子,最后身死名灭……茶茶,这个选择,不在我,在你,也在他。”

不是粗暴的威胁,而是冷静地剖析利害,将最残酷的可能性摆在她面前。他将他自己(和她腹中的孩子)与秀赖,微妙地捆绑在了“家”的概念里,将外部势力(朝廷、公卿、南蛮、其他侧室)树立为共同的“敌人”。他给予的,不再是简单的“不杀”承诺,而是一个需要她主动维护的、脆弱的“庇护”和“家族身份”。

是选择相信他的“庇护”,与他和未来的孩子站在一起,共同应对“外敌”,约束秀赖及其身边的人,以换取长久的安稳?还是因恐惧而猜疑,因猜疑而生妄念,最终将所有人推向万劫不复?

赖陆没有逼她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美眸中,惊骇、迷茫、挣扎、算计、恐惧、以及一丝丝被点醒后的恍然,复杂地交织变幻。

许久,淀殿眼中的狂乱和恐惧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晦暗。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又似乎被更深的无奈攫住。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绝望,而是混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