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凶使(4 / 4)

病?有典医头在,行不通。

拖延?三日之期,明明白白。

硬抗?广家描述的恐怖场景,让他不寒而栗。

可是……难道真要他,毛利辉元,权中纳言,亲自跑去大坂,对着一个婴儿和一个女人的肚子,行臣下之礼,承认那个“神子”的权威,将毛利家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看到秀元眼中的不甘与决死之意,看到广家眼底深藏的悲哀与恐惧,看到穴户、国司的愤怒与忠诚,看到益田的惶然,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摇摇欲坠的小早川秀包身上。

秀包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屈辱,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池田利隆那诛心一问,已经将秀包,也将毛利家,逼到了悬崖的最边缘。任何犹豫,都可能让本已脆弱的信任,彻底崩碎。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晨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缓慢移动。

终于,毛利辉元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颤抖地吐了出来。那气息微弱,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吉川……”

“在。” 吉川广家立刻伏身。

“去……准备舟船、仪仗吧。” 毛利辉元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看到家臣们瞬间变化的脸色,也不想看到自己倒映在他们眼中的、灰败的影像。“按……三百人的规制。不必奢华,但……不可失礼。”

“主公!!” 毛利秀元目眦欲裂,猛地向前膝行一步,几乎要扑上来。

“秀元!” 辉元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颤抖,“你要我毛利一门,现在就死吗?!”

秀元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穴户,国司。” 辉元不再看秀元,转向两位老将,声音疲惫而空洞,“整备军势……守好广岛城,守好三州之地。我……我去去就回。”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广家不信,穴户、国司不信,在座所有人都不信。但这是家主最后的、无力的命令。

“益田。” 辉元看向面如死灰的外交僧,“你……随我同行。”

“……遵命。” 益田元祥深深伏下身,声音哽咽。

最后,辉元的目光,落在了依旧僵立、仿佛魂魄已失的小早川秀包身上。他看着这个年轻、勇猛、却又背负着沉重出身的家臣,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

“秀包……”

秀包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头,眼中是空洞的、死寂的灰败。

“你……” 辉元顿了顿,声音艰涩,“留守。与穴户、国司,一同……守好这里。”

他没有说“替我”,也没有说“为毛利家”。但这句“留守”,以及将他与穴户、国司两位核心重臣并列的安排,在此时此地,在池田利隆那诛心一问之后,已然是一种表态,一种极其有限、却又在绝境中尽可能给予的信任。

秀包愣愣地看着辉元,嘴唇哆嗦着,良久,猛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叠蓆上。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

广间内,再无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和弥漫不散的、令人绝望的沉重。

毛利辉元,这位曾经与天下人博弈的西国霸主,此刻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身后的凭几上,望着高窗外那一片被晨雾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此去大坂,或许再无归期。

而广岛城的未来,毛利家的未来,也如同窗外的雾气一般,茫茫不可知了。

吉川广家深深伏地,老眼浑浊。他知道,主公做出了最屈辱、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暂保家族不立刻倾覆的选择。但这选择,无异于饮鸩止渴。赖陆的毒,已经顺着池田利隆带来的帛书和话语,渗入了毛利家的骨髓。

风暴,才刚刚开始。